第5节 重作冯妇
杨问在医院里飞奔,一边跑一边骂自己糊涂。
开水房就在医院三楼,果不其然的,一地水迹狼藉,开水房外的垃圾桶里是瓶胆碎片,方芳和丁尧尧不知所踪。
杨问转身就往楼下跑,扑到前台小姐面前,急促问:“您有没有看见两个中学生走出去?”
前台小姐摇摇头。
“那么……两个男人,一个五十多岁,一个六十多岁,大概是这么高?”
“哦,他们刚出门没多久。”
“谢谢。”杨问握拳,指节捏得噼啪响,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。
医院外就是条马路,眼下虽然已经晚上九点,但还是热闹嘈杂,人来人往。杨问一路从小摊中间跳过,看见火长老和水长老正在前面的十字路口,抱着个西瓜。
“抓到他之后就——”水长老一刀劈开西瓜。
杨问冲到他面前,不再和他客气了:“尧尧呢?”
水长老又是一刀,发泄似的把西瓜砍成四块。
“杨问,别冲动。”林舜刚刚好追过来,怕杨问街头本性发作,把他往后一拉:“水长老,你们看见方芳和丁尧尧没有?”
火长老上上下下扫了杨问两眼:“看见了。”
杨问点点头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。”火长老下巴一指杨问手臂上的指印,“我就告诉你两个女娃子在哪儿。”
杨问笑得有点不好看了。
“这可不是你付钱的地方了,怎么了?”火长老啃了口西瓜:“报警啊,说我拐带儿童啊,小子,你有证据吗?”
“你要真想动手我奉陪啊。”杨问汗直冒,他不确定这两个老家伙知不知道丁尧尧的秘密,但是……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的话,应该能看出来这个指印是未成年少女的手印。丁尧尧被他们扣得越久,危险就会越大。
“别闹!什么臭脾气!”林舜拖着杨问往安全距离拉,这小子打起架来素来没轻没重。周围已经稀稀落落围了几个观众,卖西瓜的站在拖拉机上十分焦虑,生怕自己的西瓜刀变成凶器。
“我不闹,你把人给我找出来!”杨问想把碍手碍脚的林舜扔开。
林舜总不能当着一堆人的面讲妖魔大战,他跺着脚:“火长……火叔叔,那个印子我明天去找你们解释,你先把丁尧尧交出来。”
火长老啐了一口,“你们就慢慢找吧!”他劈手把啃剩的西瓜皮扔了出去,杨问一偏头,西瓜皮带着西瓜汁从耳边呼啸而过,似乎还有点粘呼呼的口水。
杨问火大了,甩开林舜,一步跨出去,抓着火长老的衣领,他这一发难,水长老下意识地一刀就砍了下去——他们这么多年,兵刃法器从不离手,要忽然适应一个法治社会,多少有点难度。
杨问这下彻底动了真火了,他一转身一脚踹在水长老的腋窝处,跟着攥着他的手腕往前一推,克拉一声响,水长老惨叫出声。杨问也忘了自己半个小时前刚刚评论过打架是野蛮人的专利,抢过刀一挥:“告诉你别找死——尧尧呢?”
人群被分开了,方芳捂着肋部喘气,丁尧尧拎着一个崭新的水瓶,瞪大眼睛:“杨问!”
杨问完全石化了,他目瞪口呆:“你、你干嘛去了?”
丁尧尧举了举水瓶:“我……我不小心把水瓶打了,好像直接赔钱挺贵的,我走了好远才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……我一回去他们就说你出来找我了……我……我们看这块儿人多……”
“我叫你冷静点!”林舜推了他一把:“快点,送人去医院。”
杨问傻了,他什么都想到了,就是忘了丁尧尧是个运动白痴,走路有时候都会绊倒的那一类。她又没怎么用过热水瓶这么古老的东西,打开水的时候摔上一个两个也很正常。刚才完全是被自己的想象吓着了,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,骨折是肯定的,其他有什么问题还得另说。他蹲下,有点不好意思:“水长老我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跟警察说去吧。”水长老推开他伸过来的手。不知道哪位热心群众打了110,警察们分开人群走了过来……
杨问后悔得肠子都青了——粉碎性骨折,大面积软组织挫伤,有没有内伤还在等鉴定。这次治安拘留是跑不了的,是不是往刑事案件上走,得看水长老的态度。而且很要命的是,他们根本就没法把整件事情说清楚。
“正当防卫?”民警看着他冷笑:“我还是头一次听说,有人跳起来往别人关节上踹,管那叫正当防卫……你还没满十八岁,名片上的头衔是音乐总监?”
“是。”
“去年九月退学,去年年底举报一起非法绑架拘押人质案件。绑架对象里就有今天的受害者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两位算是老大爷了,人家在那儿吃西瓜,你觉得他们有可能绑架你的朋友?”民警笑了:“是你的逻辑有问题,还是我的智商有问题?”
他啪得一拍桌子:“老实交代吧,你混哪条街的?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我真没有。”杨问很无辜的:“我觉得自己的履历还挺清白的,什么坏事都没干过,别说坑蒙拐骗偷了,我捡着钱包还特地找过失主呢。”
“好,那你就直接告诉我,刚才那种踢法谁教你的?”民警实在是辛苦了,站起来:“你慢慢考虑,想清楚了告诉我。”
他和做笔录的走出去带上门,按照正常流程这属于“晾一晾”。
杨问不着急,慢慢等,天亮了之后韩姐总会把他捞出去的,或者林舜他们直接就说服了水长老也不一定。他时不时地拿报警吓唬那些老妖,其实除非万一,他死也不想报警。这儿是另外一个系统,不管干了什么,第一时间总会翻出出身来。要谨慎一点,再谨慎一点,他告诫自己——今天完全是血往头上冲,纯粹是活该,天天骂人家林舜说话没头脑,但最后做事不着调的是他。
是心魔吗?好像是又好像不是,杨问一直觉得自己蛮聪明的,又越来越理性,可就是分析不出来那种……感情。
出乎意料的是水长老同意了私下调解,治安拘留七天之后,杨问走了出去。
韩枫沙始终没有露面,这或许是在暗示些什么。
门口只有林舜一个人,老远看见他就笑了,笑得不怀好意。
杨问低着头很尴尬:“有完没有?”
“我说你江山易改禀性难移,你还不信。”林舜推他一把:“走,我陪你赔礼道歉去。”
“我道过歉了好不好?”
“幼儿园老师告诉我们——人家帮了你要说谢谢,希望人家帮忙要说请,做错事就要道歉,到人家原谅你为止。”林舜不依不饶:“没人教过你?那算我教你的。”
“喂,你怎么做到的?那老头挺难松口的吧?”杨问伸展双臂,憋了七天了,炎炎夏日忽然间也显得很可爱。
“放尊重点,什么老头?他们没有妖力了,但一样是长老,发现魔族的踪影要追查,那是他们的责任。”林舜苦口婆心:“我知道你有一大堆废话,不用跟我说,他们老了,就算有些想法跟不上我们,那也不是他们的错,学会尊重长辈没坏处。”
“谁是谁长辈啊?”杨问不服气:“我没觉得他们拿我当晚辈了。”
“他们是我的长辈。”林舜砸了杨问一拳:“给点面子你死不了!”
这次的摩擦之后,长老们和杨问都老实了不少,双方都认识到了妖界事妖界了,硬扯上人间法律大家都要吃亏的道理。
林舜的录取通知在梦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,刚开始的时候作为天才少年来报道,很快就变成了天才少年抛下病中老父独自出国的道德讨论问题。梦城的媒体十分擅长深度报道以及挖掘人性,从六月追踪到了八月,关于林舜该不该出国的话题,梦城的专家们已经大多发表过意见。
“专家的意思就是永远能从你说的话里发现你想的,从你以为你想的里面发现你的真实想法,从你真实想法里发掘出折射的社会心理,最后肯定和他的项目课题资金有关系。”今天是方芳的生日,难得大家都有空,连小岸也被批准出门,天气又不算太热,他们一起到栖水湖畔游泳加野餐,林舜特地找了许多报纸来垫野餐篮,一边扫报纸社评一边发牢骚:“《抚养和赡养的之间的义务盲区由谁来填补》,这种问题也想的出来。”
“难道不是由我来填补的吗?”杨问和韩冒一前一后地从水里钻出来,八月的阳光象染色剂一样在他们身上抹了一层古铜色,他们各自捧着一张大荷叶,装满了还不太饱满的莲蓬和嫩嫩的菱角,惹得两个女生一阵尖叫。
他们在一棵大柳树下摆好了餐布,四个男孩都套着沙滩裤大T恤,花花绿绿的很是喜庆。
“芳,生日快乐。”杨问把最大的莲蓬递了过去,“恭喜恭喜,我们中间终于有一个成年人了。”
“喂,就送我这个?”方芳佯怒:“而且连声姐都不喊?”
“我才不要,认你做姐,有人要占我便宜的。”杨问瞟着林舜。
方芳撕开莲蓬,惊喜地“啊”了一声,莲蓬里是一串精致的项链,五根链子上串着七个音符。
“哪,你听啊。”杨问捡起块石片,敲着音符,一串悦耳的声音传出来:“标准的C调1234567,我亲自做的哦,以后你要是玩琴呢,给你做校音器用。”
“你将来追女生的时候会祸害一片的。”方芳实在很喜欢这个小礼物。
“我手头比较紧……所以今天的便当是我做的,蛋糕是我做的,一点心意,方芳姐要笑纳。”丁尧尧笑眯眯地指小岸:“他手头也很紧,所以他就参与到我的劳动里来了……呃,鸡蛋是他打的。”
小岸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:“姐,还有一个消息,不知道算不算礼物,我考上梦中了。”
方芳一把抱住弟弟:“死孩子你不早说!爸爸妈妈会高兴疯的!我的天哪我的天哪……”
姐弟俩抱在一起拼命地跳,拼命地叫,方芳激动得直擦眼泪。
杨问微笑着低头,林舜敲了一下他的背,小声说:“人家要认你,你又不搭茬,我说小舅子,现在过去来得及。”
“滚。”杨问替方芳抱不平:“答应人家她考哪儿你考哪儿?结果呢?你offer先下来了。答应小岸帮人家补习功课,结果呢?人家是自己考上的。反正你就是四个字:轻诺寡信。”
“总比你好,连承诺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韩冒扔过来两瓶啤酒:“哎,咱们一家人呢不说两家话,你放心去读你的书,方芳我帮你追,我是准备豁出去考梦大了,什么系分数线低我上哪个。你们好好混,到时候毕业了,你们俩谁出息了我给谁打工。”
他打开啤酒罐,一扬,这就算当面挑战了。
方芳不明究里地凑过来:“说什么呢?”
“说,敝国王子为天下大事出门读书,有宵小鼠辈乱我军心,在背后挖他的墙角。”杨问做解说员,“他们大眼瞪小眼,准备找点东西比一比,不过我们的数学王子搞不清电吉他和贝斯有什么区别,我们的未来音乐人又连抛物线和双曲线的区别都不知道,估计很难比起来。”他话音未落就赶紧窜起来跑到方芳那边:“姐,你喜欢哪个?”
“胡扯什么!”方芳脸一红。
杨问这一挑明了,林舜和韩冒双双恼羞成怒。杨问赶快打圆场:“实在都看不上就算了,我看他们俩也都不行,要不这样,你又不是我亲姐,咱们俩肥水不流外人田,凑合凑合?”他继续说完就逃窜到丁尧尧身边。
方芳站起来就追,顺手指着杨问大叫:“你们俩——谁抓住他我以后嫁给谁!”
丁尧尧起哄:“姐,我抓住他呢?”
杨问生怕方芳一高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,赶紧回头:“尧尧,你好好坐着,湖边路比较滑,你别一不小心摔着了啊。”
丁尧尧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水边上走,嘴里阴森森地慢慢说:“你看见了没有?人家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,你活着有意思吗?”
杨问脸色剧变,几个箭步跳过去,抓住丁尧尧肩膀。丁尧尧一回头也抓住他胳膊,咯咯大笑起来:“方芳姐,我帮你抓到他了。”
杨问笑不出来了,伸手把她的手拽下来,略带愠色:“尧尧,这种玩笑不能乱开。”
丁尧尧气呼呼地转身。
杨问忍着火气安慰:“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吧,你这样乱玩,她哪天真出来了,我还当你是开玩笑怎么办?”
“我真的出来就有这么可怕?”丁尧尧看着水面的倒影。
“你玩够了吗!”杨问刚有点生气,眼光一扫——水面上,赫然是一个鲜红的女孩子。他右臂一伸,拦在丁尧尧面前,左手对着林舜招了招。
这是杨问第一次看见婷婷,她大概也只有十四五岁年纪,像是工笔画里的水墨美人,她的眼睛很深很深,像是厚厚冰层的窟窿,望不见底的幽暗。她本来就非常美,这样随着水波缥缈袅娜,更显得像个仙子。
林舜和杨问一左一右护着丁尧尧,水里的女孩笑了起来:“你们这么怕我?”
“她已经有形影了,如果再长下去,就会变成一个实体。”林舜摇着头。
“不可能,她根本就没有生命,怎么可能独立出来?”杨问微微一笑。
婷婷愤怒了:“杨问,一个没有妖力的混血小妖!来啊,靠近点,你不怕我,为什么要站这么远?”
“杨问你别上当,这女孩有点不对劲。”林舜提醒。
杨问充耳不闻,一步踏进湖水里。他默默温习了一遍虚弱诅咒和混乱的口诀,除了以魔制魔,以暴制暴,他想不出其他的解决方案。
他慢慢往水里走,声音柔和而富有穿透力,他已经施加了一个混乱,现在又加上一个虚弱诅咒:“我怎么可能怕你?婷婷,你很美,或许有一些魔力,可你是谁呢?你有长大过吗?你有经历吗?是啊,你通过尧尧的眼睛看这个世界,可是这不是你的,你能怎么样?顶多也就是淹死我吧。婷婷,你问我敢不敢,这个是五六岁小孩子玩得把戏,我敢,你猜猜看是为什么?”
婷婷伸手扶住额头,她茫然地看向杨问。
韩冒明白过来了:“我知道这小子在干什么了!这是对付魔怪的新招数,哲学流!”
杨问的左手在背后翘了翘拇指。
韩冒也跳进水里,大声问:“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?你从哪儿来?你到哪儿去?你为什么存在?”
方芳身为团支书不甘落后:“马克思主义哲学说,人活着要有世界观人生观和方法论,你的世界观是什么咧?人生观是什么咧?当你死去的时候,应该不为碌碌无为而羞耻,不为虚度年华而悔恨。”
杨问苦心营造的氛围都没了,现在不仅婷婷混乱,他也很混乱。他回头低吼:“小岸把你姐给我拎回去。”
婷婷双手捂着头:“你们都在说什么!”
杨问又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们在说生命,有血有肉的生命,婷婷,你长得很快,可是你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回去吧,到你想清楚之后再出来。”
“不——”婷婷似乎想要跳起来,可是她的影子在水面爆开,碎成无数红色琉璃碎片。
她的影在散去,这是最佳的狙击时间——再加上一个虚弱诅咒,韩姐的任务就达成了。然而,为了韩姐背叛雄哥,为了雄哥背叛丁叔叔……这没完没了的,什么时候才是尽头?
“杨问……她没事吧?”丁尧尧担忧地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的那些,我听得都快要精神分裂了。”丁尧尧的圣母本质暴露出来:“要是她能出来就好了,她老是和我缠在一起,我郁闷,她也不可能长大的。”
杨问长长叹了一口气,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后悔的:“怨灵是出于欲望而生的,婷婷现在有可怕的求生欲,她刚才被忽悠晕了,一想那些根本没答案的问题,整个灵魂就变得又混乱又纠结。可是等到她明白过来……她只可能比现在更强大,当心吧,尧尧,我们不会等很久的。”
林舜拿了啤酒递给他:“吃蛋糕了,想太多,婷婷没崩溃你自己先崩溃了。”
那一天他们一直在游泳,一直在弹琴,身上的水干了又湿了,琴声断了又续了,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在勉强欢笑,可是年轻的力量太可怕,没多久就开始纵情欢愉。
杨问最喜欢的是仰泳,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在丁尧尧身边,保持着三米到五米的距离。
日暮盛阳山,湖面碎光溢彩,低飞的蜻蜓从火烧云和杨问的胸膛之间掠过,透明的翅膀上染着流金岁月,似乎在拨响天地间某个不为人知的琴弦。杨问开始游快了,双臂不自觉地按照节拍划动,在摒弃了一切人间的噪音之后,他听见了一段纯净而庄严的音乐。
“喂,你们看,要下雨了。”小岸支起手臂,指着南方遮蔽了小半边天的乌云,它来得很快——如果湖水里嬉戏的青年们可以看得见,那它来的也未免太快了。
“上岸!”林舜大声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