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节 雷雨之夜
刚才还是晚晴千里,眨眼间就是电闪雷鸣。栖水湖外的出租车们都不见了踪影,杨问第一千次发誓,十八岁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拿驾照。
雨很大,粗硬的白色水柱砸着地面,激得膝盖以下都是泥水四溅的薄雾。风也很大,满山的树似乎要被连根拔起,集体弯成了卑躬屈膝的姿势。狂风在怒吼,乍一听起来像是百万辆警车一起拉着警笛疾驰。天地失去界限,所有的颜色搅成浑黄,水流迅速带走体温,两个女孩子很快就瑟瑟发抖。
“哎,找个地方避避雨怎么样?”林舜看起来是知道某个地方的。
“想死你就去,躲还来不及呢。”杨问看起来也知道那个地方。
宁也雄的别墅就在三公里之外的半山腰,他们两个都来过的。
林舜心疼地看着方芳,她几乎一步都没法再往前走,韩冒跑过去要接过她背上的背囊,那个很不专业的背囊已经吸饱了水,变得奇重无比。方芳卸下来的时候,身体失去了平衡,啊的一声叫,摔倒在公路上。她哼哼唧唧地爬起来,脚下一滑接着摔了一跤。
“喂!”林舜有点急了,看杨问。
“走吧。”杨问也认命了。按照他们的速度,从这里走到城区可能已经到了明天早上,而且普通中学女生的体力常常在一个跟头之后就变成重力。
暴雨中徒步三公里不是那么轻松的事,方芳走了半个小时之后就转移到了林舜的背上,反而丁尧尧是看起来弱不禁风,越走越神采飞扬。
那扇雕花铁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,庭院深深,看起来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。
六个少年或灵巧,或笨拙地翻过铁门,这个老别墅拍鬼片再适合不过,院中的杂草疯长到半人高,如果藏具尸体什么的应该毫不意外,门卫的小屋子里空荡荡的,门被风吹着乒乓开合,硕大的山鼠瞪着森森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来客。
“门是反锁的”,杨问转了转大门把手:“强闯民宅那是犯法的,谨慎起见,我们找个空地坐会儿吧,待会实在不成就打电话找警察来接。”
“这不是锁死的,是锈死的。”林舜老老实实地探头看了一眼,然后发觉杨问愠怒地瞪着他。
每部关于鬼宅怪屋的恐怖电影里都会有一个比较傻的家伙,明明周围阴森恐怖,死了都没人收尸,他偏会愣头愣脑地说我们进去看看吧,没事的——最后出事的一般就是他。杨问威严地扫视一圈,决定如果有这种傻二发言立刻打晕。但大家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林舜扶着方芳在露台下的空地坐下,做好了安营扎寨的准备。
整整一年了,上次只在客厅里坐了坐,楼上都是什么光景?宁也雄在这里住了多久?他是不是有些日记之类的东西可以翻番?保姆红姐和门卫呢?会不会有一具尸体躺在沙发后面已经变成了白骨?杨问心里忽然发疯地长草,他有一种强烈到不可遏止的好奇心想要进去看看。
杨问发觉最有可能充当那个傻二的是自己——他的好奇心本来就比大家都强烈得多。杨问坐在地上,维持着一个又冷静又酷的形象,他隐隐期待着有个女生或者不懂事的小岸说一声我们进去吧,然后他可以故作无可奈何状同意。
妈的,这群人太老实了!方芳在低头看自己的淤青,丁尧尧在查看有什么吃的还能凑合拿出来,韩冒在心疼地抱出吉他看有无浸水,小岸在虚心向韩冒请教什么叫做riff。
林舜在看天。红色的闪电在黑色的乌云里时隐时现,像是巨大的血管即将爆裂。
术业有专攻,杨问虽然是火系的,但是毕竟没有经过正式的训练,在对于奇异力量的感知上,他和林舜差得不是一级两级。不过仅仅凭借常识也能看出来,今天云层里积累的雷电当量极其可怕,甚至超过了他们用天雷地火围攻宁也雄那次。
即将到来的会是一场灾难性的大雷雨。
“今天回不了家了,我给爸妈打个电话。”方芳摸出自己的手机来。
林舜一把抢过手机,关机,然后还给方芳,以绝对权威的语气宣布:“带手机的全部关机。”
“怎么了?”方芳诧异:“发个短信也不行吗?爸爸妈妈会急死的。”
“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座别墅缺了点东西?”林舜表情很严肃。
废话嘛这不是,缺吃少喝的,谁让你呆在人家门口不进去?几个人一起嘘起来。
杨问替他解释:“我们一路走过来,没有看见电线杆,也没有高压线。”
没有布线就说明梦城的电力系统并未延伸到这儿,可是这座别墅里却是家用电器一应俱全。这至少说明了宁也雄家的电力另有来源。
林舜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子随手画下妖怪大陆的地图:“这是妖怪的水系,从戮天雪山的溪流,一直汇聚到栖水源,栖水源就是妖怪世界的水之力出口;而这是妖怪的火系,盛阳火山。五行之中,水火是最灵动也最具爆发力的,而这两个妖界通向人类的出口都在我们脚下。宁也雄硬性切断了两个世界的联系,我们没有妖力了,可是妖怪大陆的力量一直在膨胀,如果它会爆发……那么,就是这个地方首当其冲。”
“这么快?”按照杨问的计算,妖力的彻底失衡至少还要一年以上。
“是的,本来是不会的,但是你要明白,启动一个世界用的是雷电。”林舜越说眉头皱得越紧,指了指天空的闪电:“如果我没猜错……这道闪电是冲着我们来的,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下来,这时候用手机太危险了。”
杨问二话不说,冲进雨里跑过院子,从门岗那里搬来一把破烂椅子,向墙壁狠狠砸过去,他砸了几十下,折叠椅变成一堆破铁,而墙壁的涂层也剥落下来,露出里面疑似是铁的金属。
他和林舜交换了一下眼色,不约而同地撬起庭院里的地砖,地砖下是泥土,一米下的深处,依然是纯金属——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嵌在半山腰上的金属导体,宁也雄不会搞什么五行缺金调理风水之类的破事,只可能是和雷电有某种关系。
“闯进去,我需要这座房子的设计图纸。”林舜一马当先,开始撬门。
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,就算是翻墙撬门之类的事情,也要有个名目才好听。四个男生一通猛砸,把实心红木的雕花门硬卸了下来。
林舜揿下玄关处的开关,沉默的房子被唤醒了,灯火通明。
客厅保留着案件现场的痕迹,曾经的血迹消失了,但是画线用的白圈还留着。东倒西歪的沙发和破损的楼梯保持原貌,只有地毯上多了一堆脚印。
小岸是第一次走到真正的别墅里,他“哇哦”了一声就开始上跑下窜地参观,大声地惊叹和小声地请教,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。
“姐,好大的卫生间啊!”小岸推开一扇门,噼噼啪啪按下一排开关——花洒里的热水冲进雕花式的罗马浴盆,暖风机和湿度调节器开始运转,壁橱里挂着整排的浴袍……他们一路走过来,湿漉漉的浸饱了泥浆的衣服裹在身上,又脏又腻,这个时候再没有什么比热水澡更显得有诱惑力。
“杨问——你数过没有?”林舜在客厅喊。
“我数过了,四个浴室,我先占一个。”小岸欢呼一声冲进去。
“如果真的有你们说的闪电,一样是死,至少死得干净点。”丁尧尧占据了第二个。
“我不行了,我是女生,这么脏睡不着。”方芳嘿嘿笑笑,跑上楼去抢占第三个。
“兄弟先给你们探探路。”韩冒冲进第四个。
“我数过了,一共六十四台。”杨问从楼梯上翻下来,第二次走进别墅,他才发现这个鬼地方到处都是每个房间都有几台电脑,几乎可以抵得上一个小型网吧。
林舜走到客厅吧台的电脑前,按下了开机键:“你对六十四这个数字有没有概念?”
“有啊,我以前经常考这个分,还高兴得要命。后来卷子改成一百二十分,我还是六十四,改成一百五十分,我还是六十四。天不变道不变的,郁闷死我了。”杨问故作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“六十四是八卦的爻数,这个数字在东方哲学体系里标志着小型完备系统的形成。”林舜边说边双击了一下桌面上唯一的图标,《妖怪A梦》的客户端。
游戏自动登陆成功,ID竟然还是杨问当时现场注册的“为什么”。
最神奇之处在于,界面上有一整排的游戏存盘时间,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,清清楚楚。每个时间节点之后都有一个选项——是否返回?
“你说的是能算命的那种八卦?”杨问找了一个时间点,随手点了“是”。
系统再次确认:确认回到该时间点?
杨问再次点了“是”,一旁的林舜想伸手拉他,但没来得及。
系统黑屏,一个黑洞般的对话框跳出来:请输入服务器密码。
有没有搞错嘛,复个盘而已,费这么大劲,还要服务器密码?杨问拿着鼠标的手僵持在半空,激灵灵打了个寒战——《妖怪A梦》又不是那种不成功便成仁,打怪不成还要会掉装备返回出生地的游戏,他记得系统是没有这种ghost功能的。
他鼠标下指着游戏时间的一列:“去年8月29日8点06分,林舜,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“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他们第一次见面有多么不友好就不必再提了,杨问蹲在地上吃尘婴,那是他们互相看不顺眼的开始。
鼠标下滑一格,杨问自己嘀咕:“去年8月30日0点4分……应该是我遇见雄哥的时候。”
“十月三十日,我的生日。”林舜补充:“你走出火烧云的日子。”
“十二月二日,我的生日。”杨问喉头有点干涩:“刺杀妖王的日子。”
“八月二十三日……今天。”林舜拿过鼠标指向最后一格,“是否返回”的选项边,是“继续游戏”。
“你说……会不会知道密码,就真的可以回去?”杨问呆呆地陷入回忆之中。
“初次涉及时空理论者常犯的逻辑错误,除非整个梦城都在系统里,不然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改变都意味着无数个悖论。”林舜握住鼠标点下了“继续游戏”。
时过境迁,这已经不是当初那款内测中的游戏了,梦之都的地图上挤满了玩家,游戏大概是改版过了,梦之都的王宫不翼而飞,成了玩家们摆摊兜售物品的广场。系统列表里显示:
“刺杀妖王任务”已过期,本任务不可重新领取。
一个完美的“火星工坊图纸”已经被制造出来,可以提取。
杨问当时选择生活技能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选了木匠,他觉得那是丁叔叔曾经从事过的行业,很有亲切感。《妖怪A梦》的木匠是可以制作图纸的,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设定,不过……杨问没有想到,事隔一年,改版都改了几次,任务居然还有效。
“奇怪,我记得我选的是火属性家园,怎么连属性都消失了?”杨问点下了“提取”,一回手把林舜拽了个踉跄,“林舜!你看这个图纸——这是……这是丁叔叔送出来的!”
这是一款非常精细的3D效果图,它应该是出自一个建筑工程师的手笔。杨问拖着鼠标往下拉,发现又不全是。南边的湖水下,泥浆层,冻土层,岩层……湖水顺着火成岩的裂缝深入到火山壁的裂缝,低温和水压的双重刺激,形成了一个大约一百平方公里的极度不稳定区域。半山腰的房子形成了一个流线型的巨大导体,它的地基楔子一样楔进山里,和一条古久之前便存在的金属矿脉相连。
“如果妖界的火元素满溢,又没法从火山宣泄出来,那么梦城的盛阳山就是最好的出口。”林舜指着屏幕上的矿脉位置:“假设足够大的电量落在这个房子上……就有可能会激活整座火山。”
“不是有可能,而是有很大的可能——当年我父亲遇见我母亲,就是在宁也雄调整服务器,打通两个世界通道的时候。那个时候两座山距离完全重合只有一步之遥。”
“不,不仅是这样,如果我知道了系统的每一个节点分布——杨问!我或许可以进去!”林舜激动得脸发红:“这是妖力和IT的完美结合,宁也雄实在是一个天才。”
杨问被林舜说得也激动起来,就在这个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水蒸气夹着硫磺的气息,那带着地火的气体通过血管燃烧着心脏,很久以前痊愈的十字形疤痕开始发烫。
“没有冷水了,烫死人啦!”韩冒腰上裹着一条大毛巾,赤着脚走过来。
丁尧尧,方芳和小岸也差不多同一时刻跑出来,纷纷大叫洗得正爽,水怎么变得这么烫。
“杨问,这个图纸保存不下来呀。”林舜盯着屏幕,招呼:“你们都快来看。”
“哦”,杨问抱着胳膊,尽力按着胸膛,走到林舜身后。
电脑的杀毒软件报警声适时响起,系统框不断提示:发现病毒是否删除?
否,否,否,林舜点击着,但是提示框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铺满了屏幕。
“是宁也雄的系统判断这份图纸有危险!你记下来多少是多少。”杨问在他身后提醒说。
林舜没有顾及到杨问的语气已经不大对劲,他只能点下“是”,提示框消失了。系统好像变得很慢,图纸一厘米一厘米地消失掉。
林舜的脑袋几乎要钻到屏幕里去,恨不得眼睛变成照相机,把一切都记录下来。他嘴里念念有词,正在强行背下核心数据。
“杨问你怎么了?”丁尧尧这么一喊,除了林舜大家都回过头,发现杨问已经倚着沙发靠背坐在地上,右手死死按在左胸心脏部位,满头满脸都是汗。
杨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鲜血满手。
丁建书当年的拿手好戏是用虚拟空间复制图景,然后自动提取出其中的构图来。这可能是这个天才工程师这辈子出的最漂亮的一张图纸。林舜集中全部注意力,嘴里念念有词地速记,他在用可怕的记忆力对抗系统野蛮的删除,直到图纸完全消失,他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伸手。
“你要什么?”方芳问。
“给他纸和笔,都离开让他一个人呆着。”杨问小声说。
韩冒默不作声地抱住他,指了指楼上。杨问点点头。
韩冒扶着杨问坐在一张queensize的欧式大床上,丁尧尧,方芳和小岸都轻轻走了进来。
“我去看看有没有药”,韩冒站起来,五分钟后空手而归:“这里就是一个博物馆,什么不正常的都有,正常的一样都没有。命苦不能怨系统,点背不能怨公会。”
杨问拍拍韩冒的手臂:“万一我不小心挂了,麻烦把我埋在盛阳山,还有……别忘了跟我妈说一声,她就在我床头柜上供着呢。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呢?”丁尧尧害怕了:“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这样?”
杨问摸了摸她的脸蛋:“尧尧,这个本来就是致命伤,是你的神圣之光把它治好的,可是现在……你长大了,神圣之光已经消失了。”
丁尧尧停了五秒钟,声音忽然尖锐愤怒起来:“是那个叫婷婷做的?是不是?”
杨问没有说话,等同于默认。丁尧尧一跺脚,跑了出去,然后隔壁传出了重重的摔门声和乒乒乓乓砸东西声。
“你们去看看林舜吧”,杨问对方芳和小岸说:“韩冒陪我就行了。”
韩冒等到屋里没人,才问: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杨问也不嬉皮笑脸了:“开机,快点。”
六十四台电脑足以保证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终端。杨问敲了几下键盘,调出了一个视频来——
华丽的少女卧室,应该是宁也雄为他没有出生过的女儿准备的。左手边巨大的衣橱敞开着,衣衫之精美足以让每一个女孩子惊叫出声,从唐装到旗袍,从十七世纪的宫廷礼服到最新款的运动衫,宁也雄似乎每隔几十年就会给女儿置办一身时尚的新装,天长日久,这里成了各个国度和各个朝代的服饰陈列馆。
书桌上也是一样,羊皮卷,薛涛笺,厚纹嵌着银粉的牛皮纸本子,到最新款的东芝电脑。但是这些已经被横扫到一侧,丁尧尧抓起一切可砸的东西乱砸,最后抓着穿衣镜的两侧,冲着镜子里的“自己”咆哮。
“你到底要怎么样?离我远一点不行吗?你觉得你爸爸很爱你?算了吧,他喜欢的只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儿!你这个寄生虫!见不得光的混蛋,有点廉耻可以吗?滚开!”
镜子里,她的影子似乎也被激怒了:“别臭美了,你以为我想呆在这儿?尧尧,神圣之光不是我能拿走的,它被你自己搞丢了。你恨我,对吧?你想发脾气,想大喊大叫,那就砸吧,反正这是我的房间,你可以随便,砸坏了我爸爸还会给我买的,可你爸爸就不一定能回来了。”
丁尧尧轻蔑地冷笑:“你妒忌我,我爸爸是不会给我买这么多没用的废物,可是他尊重我。他不会替我选择,哈,我差点忘了,你根本就没办法,因为你根本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镜子里的影子恻恻地笑:“我们一直都是分享一切的,对不对?好妹妹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你有的一切都是我的。你的爸爸妈妈,你的神圣之光……哦对了,现在我也想要杨问了,等他死了,我会带他到我的世界去,让他天天弹琴给我听,你说好不好?喂喂喂,别急呀,你不觉得他根本不适合这个世界吗?”
“不适合这个世界的,是你!”
“是吗?也对,我没有去适应你们的打算。妖族也好魔族也好都是我的,你们只不过是爬来爬去的可怜虫,懂了吗?那个混蛋不是问我活着有什么意义?告诉你,我活着,就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!你们迟早都要到属于我的世界里去!”
杨问轻轻笑了笑,像是成年人看着两个孩子斗口,然后保存文件,发到了韩枫沙的邮箱里。
他毫不犹豫地打开手机,一个电话拨了出去。
“哎林舜不是说——”韩冒想拦,被杨问轻轻挡开。
“韩姐?今天天气不错啊。”杨问寒暄着,用力拉开窗户——狂风卷着雨水冲在脸上,天上的云像是被飓风抽着的陀螺,盘旋着越压越低,闪电围着房顶乱转,似乎一米一米地锁定了攻击的核心。
“少废话,不是我做的。”韩枫沙显然也不喜欢这个天气。
“韩姐,看段视频。对,现在看,马上。”
那边韩枫沙怒骂一声,杨问打着哈哈干笑:“岂敢岂敢,只不过韩姐再不看就没机会啦。哦,我在雄哥的正宅里,您真该过来看看,那话是谁说的来着?事死如生,雄哥是做到绝了,这么大的别墅,好像真的是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起一样……哦,很吵吗?对不起对不起,我在欣赏夜色,今天真是太壮观了,如果再有个霹雳助兴,估计盛阳火山就要爆了,到时候——”
“杨问,有什么话,你直说。”韩枫沙应该正在看视频,语气已经不大好。
“没什么话,真的,韩姐咱们同病相怜,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。哦我今天看见宁婷婷了,这孩子比咱们都毒多了,我没听你的话特别后悔。韩姐,您出手,梦城是谁的,未定之天;您不出手,梦城可能会是婷婷的——您不是一直在问我服务器密码吗?刚才你也看见了,婷婷这么有恃无恐,您觉得密码在谁手里?”杨问的笑容有着孩子样的清纯和老谋深算的沉稳,他一偏头,看见了电脑上的视频窗里,丁尧尧脸色如冰地盯着他。
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当着丁尧尧继续表演,伸手捂着听筒:“韩冒,关了!”然后稍稍严肃:“韩姐,你的心思不可能永远瞒着雄哥,您要是真想要这个服务器,就得和宁婷婷过招。万一梦城真的就这么毁了,您亏不亏?什么也捞不着。”
韩枫沙那端打了个哈欠:“梦城毁灭与否,我们魔族不在乎。杨问,你继续欣赏风景吧,晚安。”
“鬼才信你能晚安”,杨问挂了电话。
“杨导”,韩冒递过枝烟来:“你觉得她会来吗?”
杨问摇摇头:“八成吧,不过说不准。三分钟之内不出现,视频通知所有妖怪逃离梦城。”他躺在床上,被褥已经湿透,地板上全是雨水,他眼睛直勾勾地看天,等着。
“不通知人类吗?”
“有用吗你觉得?谁信啊。不过林舜会通知的,不不不,他们三个活菩萨都会做的。”杨问找了个没雨的地方点着火,狠狠抽了一口,久违的辛辣气体涌入肺里,暂缓了心脏的不适。
现在唯一能遏制闪电爆发的就是韩枫沙,唯一能撺掇韩枫沙出手的方式就是挑拨离间,离间韩枫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,这是饮鸩止渴,然而别无选择。杨问在生气,为什么林舜的第一反应是出国深造,光明正大地破解系统,他的选择就是下三滥加两面三刀?归根结底这是一个伟大王子和混血小妖的区别,也是一个社会精英和街头混混的区别。”
“我说,你要不要去跟尧尧解释一下?”韩冒捅他:“你刚才那招是挺恶心的,我偷偷去开机的时候都有罪恶感。”
“没什么好解释的,让她和婷婷吵一架也好,不打不相识嘛。”
“我是说,别冷了人家姑娘的心。”
杨问一弹手把烟头扔进积水里:“打住。”
他过了一会儿:“韩枫沙大概是不来了……走,去找林舜摊牌。”
“你说句实话会死啊?到底有没有拿我当兄弟?”韩冒不依不饶的。
“烦不烦啊?老用小儿科把戏糊弄人。”杨问回头,抓过桌子一角的手提电脑,三下五除二调出隐藏窗口,关闭。摄像头软件,关闭。然后单手搭在韩冒肩膀上:“我对她没兴趣,只想着能把她好好交到她爸妈手里,将来开心过日子,和一个正常点的男孩谈恋爱。”
韩冒转到他前面:“那不是有现成的吗?林舜就放在那,温暖光明正义可爱的,尧尧跟他怎么样?”
杨问不假思索脱口而出:“他做梦!”
韩冒先是愕然,然后呵呵地笑了出来。
窗外的暴雨中,一声怪啸撕破天际,有点像鸡叫,但那肯定是巨大得象卯日星君一样的鸡,又有点象狗叫,那肯定是恐龙级别的狗。
最后一声是龙吟,林家父子的妖兽坐骑出现在眼界之中。
“我找到了——”未来科学家林舜同学抱着一沓图纸腾腾爬上楼,然后扑到了窗前。
曾几何时斗成一团的巨龙、风隼和沙獒现在结成了同盟,他们排成尖角直冲乌云,韩枫沙的意图很明显,她要用这三只妖兽引爆石破天惊的攻击。可是林家的龙没有听到林家父子的召唤,怎么可能听韩枫沙的指挥?而林家父子的妖力荡然无存,根本召唤不到那只龙。
风隼和沙獒一左一右地冲到一起,狂风卷着飞沙,一柱擎天地把云层冲开了一个豁口,然后砰然巨响,每一粒沙裹着电火花飞扬苍穹,竟似乎是雷雨之夜,银河忽然降临。翻滚许久的轰隆雷鸣在数百平方公里的天空炸开,小半个沙漠落进云层里,压得天往下一坠。那是难得一见的情景,好像巨头三尺,就是滚滚黄河。
原本就是暴雨,现在变成了天河倾泻,山在颤抖,大地在震动,电光照得夜晚宛如白昼,环山公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怒江,山洪夹着折断的大树和石块向山脚冲去。
很难解释,他们为什么在这么危险的金属别墅里居然无恙。
巨龙向着他们冲过来,龙头上站着一个人——确切地说是一位老妖,林怒辉。
“爸——爸——”林舜半个身子探出窗外。
林怒辉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他的身后有个淡淡的黑影,没入他的体内。
“韩枫沙——”林舜怒吼,浑然忘记自己失去法力的事实,就要从窗口跳出去。
杨问用力抱着他往回拖:“韩姐是旱魃!”
旱魃的魔力在这样的大雨中几乎为零,杨问料定了她一定会找一个妖怪合作,而且已经做好了准备,可没有想到,她找的居然是林怒辉。
巨龙盘旋了半圈,双翅展开,满地的积水发出灼目光芒,由红而紫,由紫而金。奔流的山洪转头向山峰冲去,一个大浪居然冲着别墅而来,洪水浇了他们一头一脸。
无数道山洪在山巅撞在一起,随着巨龙的指引直冲云层正心。这是雷电系的必杀之击——雷霆之怒,溯流山河,叱咤风云,逆天行道。
霹雳转向,漫天乌云向心收束,背道而行,冲进了茫茫宇宙里,消失在一个视力不可及的点上。
良久,他们好像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碎裂。
杨问倚着墙壁坐下,胸口压力锐减,伤口的鲜血好像不怎么流了。
“韩姐……”他想起什么,四下一通乱翻,总算是找到一把雨伞,一溜小跑地追了出去。
大门外,韩枫沙在雨里更像是一个幻影,抬起头,望着这座别墅,她穿着鲜红的吊带睡裙,配着白纱对襟睡袍,随风摆动,而脚下的地面和身上的衣襟仍是干的,暴雨甚至不敢逼近她的身体。
杨问把伞撑开,递过去:“韩姐,进来避避雨吧?”
韩枫沙望着二楼的灯火,透体而出的恨意带着酸辛:“你说得对,我认识他这么久,他从来没有邀请我来过。”
“韩姐,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刺激你。”杨问不确定韩枫沙有没有这个力量穿过滂沱大雨飞回公司,他每次看见韩枫沙都是一副妆容精致衣着干练的形象,从耳环到高跟鞋,从商务决策到妖魔战争,她的手里从未办砸过事。杨问心里有点堵,大声说:“何必呢?放手吧韩姐,就为了斗这么一口气,你何必呢!”
“风隼和沙獒从无形无质到有情有义地跟我,几万年了,它们又何必呢?我一句话,它们蹈火不辞,又何必呢?杨问啊,你还小,你不知道,这世间是没有道理的。杨问,迟了!”她伸手将杨问缭乱的额发向后顺了顺,“就好像,我劝你离开梦城,远走高飞,不要和我作对,你也一样不会同意,是么?”
这倒是。
杨问把伞往前送了送:“我送你。”
“又说大话,还没有记住教训,没有自知之明的小家伙。”韩枫沙笑了,拍拍他的面颊,“后会有期。”
韩枫沙搓搓手,两道冥火烧起,泥水地面凹成一个黑色阶梯,她提起睡裙,一步步走了下去,然后一切消失掉了,水面一个小小漩涡,回复了平静。
雨小得多了,但一样是大雨级别,山路差不多被彻底冲毁了,明天施工队抢修之前是没法通车。这里没有食物,林舜五天后还要赶到首都登机,只能好好睡一觉,明天走回去。
林舜傻傻地站在窗前,看着父亲消失的地方,一直在流泪,他时不时揩一下流到嘴角的泪水,身后散落着他的设计图。
杨问觉得林舜的正确率可能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,而此后证明林舜拷贝下来的图纸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的准确率,这个可怕的记录再也没有任何生灵可以超越。
唯一错了的一串数据,是丁尧尧尖叫出声、图纸消失的那一刻。
上一篇:第5节 重作冯妇 下一篇:第7节 那是娱乐,不是快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