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节 那是娱乐,不是快乐

  八月,梦城遭受重大雷电灾害,经济损失近三十亿元,不幸中的万幸是居然没有人员伤亡,只有梦城医院的一名病人,在雷雨之夜神秘失踪。
  据目击者描述,该病人沿着马路爬行数百米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  病人家属接受了医院的私下调解,而当事人恰恰是前段时间舆论浪尖上的林舜,此事自然而然地被一再炒作,人界和妖界的议论都有理有力有节,林舜从头至尾不发一言。他总算是明白,成长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百口莫辩。
  他走得简单仓促,行囊简单地不能再简单,几件换洗衣服,证件,钱,以及一张杨问和韩冒亲手烧录的CD,CD封面上是八个字:完胜之前,一直沉默。
  初冬的寒风又一次飒飒吹响的时候,冰点收购案出现了重大的转机,警方接到报告,十余年前大量签约人员不知所踪,随着一步步深入调查,经济案件渐渐转变成刑事案件。杨问这一年来从参与到跟进到主持这个项目,毫不留情地把冰点一步步逼进绝路,江湖传言,几个殷浩的死忠已经把他列上了黑名单。
  虽然不那么在乎,但是杨问还是打了招呼,尽可能的和方芳韩冒他们只在线上碰面,每逢周末,尽可能地组队打怪聊天。方芳和韩冒都迈进了高三,很难有时间上线,所以,当他们五个人居然凑齐的时候,杨问没来由的一阵高兴。
  丁尧尧在频道里敲出一行字:明天来我们家吃火锅怎么样?
  方芳很郁闷地敲:>_<明天……月考。
  小岸也推脱:明天校队集训。
  方芳立刻拆穿他:呸!打台球的也有校队?
  韩冒答应得飞快:明天我们去学校接你们。
  杨问不干:我们?我不去,我又混不进中学。
  韩冒受不了他装老成:你换件衣服混进小学都没问题。小岸你们和谁打?
  小岸:八中的一群人渣!
  杨问奇怪:知道是人渣你还跟人家打球?
  小岸:不是我,我们班长跟人家说你随便划道,结果他们选了台球。没办法。我们打得都挺烂的,哥你会吗?
  杨问:不会。
  丁尧尧插话:举手,我会一点点哎,是跟我爸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练的。
  集体沉默。
  小岸:好了,哥你来吧,我跟他们经常吹我搂了一个新哥,挺牛的,他们都想见见。
  方芳:我……要……月……考……
  方芳:你们能不讨论玩儿的吗?老刺激我真讨厌。
  方芳:说点正事。
  杨问:董事会今天通过了关于游戏无线运营的决定,我们要在wap上推出手游。
  方芳:虾米?
  杨问:还有,游艇女生选拔赛在即……你不是让我们说正事吗?
  韩冒:要说一起说,E=MC²
  丁尧尧:今天学了鲁迅的《社戏》,都是汉字可是连在一起到底什么意思,你们谁看懂过吗?
  小岸:文综题一年比一年难,老姐你有什么经验没有?
  方芳:>_<算了,跟你们这群废柴没话说。明天我考完试去找你们。你们在哪儿?
  小岸:北门出去拐个弯有个台球吧。我们九点开始。
  杨问:那我们十一点见。
  杨问心情很好,明天是他的生日,他估计到除了丁尧尧别人都不一定记得这回事——去年生日过得那么衰,今年要好好开心一下。
 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,云淡风清,放眼一片辽阔。他乐呵呵地一早跑出门逛街,决定用买礼物这种形式羞辱一下那群没良心的。他给丁尧尧挑了一件皮夹克,给韩冒挑了一双鞋——如果韩冒脚又长了就给小岸,给方芳买了件毛衣。至于给小岸的,他犹豫了半天,手机有点贵了,自行车他有了一辆虽然挺破,手表现在小孩根本不带,鼠标简直在纵容他玩游戏——虽然杨问自己觉得玩游戏挺好的,可是一想到方阿姨虎视眈眈的目光就头皮发麻,他诳了半个小时,走进一家书店,挑了一套世界文学名著。
  他一路走一路摇着头苦笑,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一点做家长的潜力,这一堆书小岸不可能喜欢,他也不喜欢,但是大家都说看看有好处,那就拎上好了。
  还是老规矩,韩冒提前到,丁尧尧迟到,他准点到。
  “呦呦,挺重的吧?我来帮你拿——”韩冒眉开眼笑地接过袋子,扒拉了一会儿:“呀,NIKE促销买鞋送书?这鞋是我的没错吧?哎杨问怎么回事?不患贫而患不均,这夹克是给谁的,和我们的不是一个价位啊。”
  丁尧尧惊喜地叫了一嗓子,她现在独立掌控经济大权,这种女款朋克风的夹克对于初中生来说有点出位,是不会列在支出清单里的。她第一时间换上了新衣服,女大十八变的道理是千真万确的,四个月不见,这丫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向迈进,笑起来的时候,残留三分的孩子气下,有一个顾盼神飞的少女呼之欲出。
  杨问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意思,咳嗽一声:“你的地头,台球吧在哪边?”
  “就在烤翅楼上。”丁尧尧对地理坐标的定义素来有自己独特的一套。
  台球吧很近的,两百米上下,他们说说笑笑地爬上二楼,然后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大对劲。
  台球室里挤了二十多个人,正在打球的两个彼此拉长着脸,显然是已经有点不愉快发生了。
  “你们到底有没有会打的?重点中学就这个德性啊?早知道不来了。”右边那个应该是八中的头儿,他已经不能称之为“男生”了,他上身是毛衣,下身是条短裤,两条长满浓毛的大腿肌肉虬结,和人猿泰山有的一拼。
  一片起哄声。
  另一个脸已经很红了,被嘲笑得手一抖,一个球打出桌外。他低头拾球,“泰山”在他脖子上用力一按,他踉跄一下半跪在地上。那一位怪笑起来:“早磕头认错不就完了,非要带着一群小朋友丢人。”
  “你干什么!”被占了便宜那位勃然大怒,手里的球杆直挥出去,砸在对方脸上。
  “嘿呦喂,想打架?”那个挨了一棍子的也不生气,“打球你们不行,打架你们就更不行了,小同学,别乱来啊,老师会让你们做检查的。”
   “我们中间肯定有八字不好的,怎么走哪儿乱到哪儿?”杨问把书递给韩冒:“我去找老板来。”
  八中的头儿一转眼:“哎,谁带的妞啊?挺正的啊。”
  丁尧尧一甩头发:“你管我谁带的?反正我是重点中学滴!不就台球吗?咱俩来一局。”
  杨问站住了,他没想过丁尧尧同学还敢挑衅。
  这种话一说出来,不起哄会死的。
  八中的头儿乐了:“打球要下注,你们实验中学的就爱耍赖。”
  “好啊”,丁尧尧有点紧张:“赌什么?”
  “你输了,咱们啵一个,嘴对嘴啊。”那个家伙挤挤眼。
  丁尧尧的脸腾地就红了。
  “看在你没胸没屁股的份上,没让你打一炮就不错了。”八中那个满脸痞子气。
  韩冒二话不说开始挽袖子,他袖子一路往上撸,小臂和手腕一样粗,大臂和小臂一样粗,整个两条胳膊跟台球杆似的,立刻引起一阵哄笑。
  没想到丁尧尧脚尖在地上碾了又碾,她抬头:“你得让我先开球。”
  “好”,那人胳膊笼笼,把球码好,推到正中。
  “要是你输了呢?”丁尧尧开始挑球杆。
  “随你啊。”
  “你把这套世界文学名著给我抄一遍。”丁尧尧指了指韩冒手上的一捆书。
  杨问买礼物都买得很瓷实,这套书浩浩荡荡足有五十本,字小页薄,真要是有人胆敢抄一遍,那是足够把文学青年抄成流氓,把流氓抄成文学青年的。
  那人一挥杆:“开球吧。”
  杨问在人群中找到小岸:“喂,那位水平如何?”
  “我们班长已经挺厉害了,根本不是他的对手,那个人是职业水平啊我的天,打阻挡是一流的。”小岸很担忧地看着丁尧尧,她应该很久没有摸球杆了,臂力也不算很好,开球平平,但居然撞了大运,一球入洞。
  丁尧尧擦了擦杆头,深呼吸转到另一边,她个子不高,手又短,为了够一个球只好往台子上爬了一点。
  顿时间哄堂大笑。
  “尧尧输了,你怎么办?”小岸替他着急:“初吻哎,不能就这样吧。”
  “她自己打赌,自己解决。”杨问做漫不经心状往旁边椅子上一坐,内心叫一个纠结啊,尧尧不能给人这么轻薄了,那是肯定的,愿赌服输,也是原则。
  那丫头爬高上低,一会儿撅着屁股,一会儿揉着手腕,非常严肃地瞄准,出杆。她打得很慢,也很准……而且,乒乒乓乓挺久了,居然还没换人。
  她越打越流畅,完全没有给对手反击的机会。
  “单杆过百!”
  小岸的班长率先欢呼起来:“我们抄一下书单吧,到时候别漏一本半本的。”
   “我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四十次一杆清台。”丁尧尧头也不抬:“你不该让我先开球的。”
  实验中学一片雀跃,痛打落水狗,有带书包的立刻撕下纸掏出笔:“抄书抄书,记一下,《德伯家的苔丝》,《简爱》,《复活》,《巨人传》……”
  那个八中的手里死死捏着个台球,想翻脸又不愿意耍赖。
  大家对这种事都很热情,小岸拾起一本大声喊:“约翰……克里斯多夫……”
  八中那个爆了一句粗口:“你给我安静点。”
  小岸理都不理他继续报书名:“《白痴》……”
  “你他妈骂谁呢!”那人忍无可忍,一扬手,台球冲着小岸脑门飞过来。
  小岸连忙抬头一闪,台球还是擦着鼻子过去,鼻血立刻流了出来。
  “这本书就叫《白痴》!”小岸捂着鼻子站起来,求助式地看了杨问一眼。
  转眼之间就要大动干戈。
  杨问不假思索地冲着大门喊:“老板——有人闹事——上来看看。”
  他佯装看不见那些鄙夷的目光,低头一本一本收拾他的书。
  “同学同学,我们这是做生意的,要打架您换个地方。”老板早就听见动静了,在中学附近开台球室网吧的这种事都看多了,调停起来都利索得很。
  “放他们一马我们走。”八中的招呼。
  丁尧尧不服气地叫:“抄书!”
  “这书好像不是你的,我还没同意他们抄呢。”杨问拎起袋子:“都走吧。”
  “这没我的事了啊,人家不愿意。”八中那哥们长出一口气。
  身后是低低的失望叹气声。
  丁尧尧追上来:“为什么不让他抄?愿赌服输!”
  “好像书应该是用来看的。”杨问瞟她一眼:“我还没问你呢,你输了怎么办?群殴?”
  “输不起我就不赌,不就亲一下嘛,也没什么了不起。”
  杨问“哦”了一声继续往前走。
  “是他先挑衅的,尧尧才让他抄书。”小岸也追过来,愤愤地在他身边走:“他羞辱尧尧你看不见啊?他打我你看不见啊?你知道我同学怎么说你?有多难听?”
  “管我什么事?”
  “他们说——”
  “他们想干嘛就去干嘛,你也一样!”杨问火了:“有人欺负你你就自己打回去,前十四年没我这个哥哥,你不也好好的吗?”
  “好!”小岸发狠,就要往那群人里追。
  “回来!”杨问一把抓住他:“有病啊你?”
  “要你管!”
  “行行行,你去,打输了那是肯定的,方阿姨给你掏医药费。万一赢了呢,也是个处分,就算不上学也挺好,不过你出来能干什么?我帮你介绍一个地头混两年,方阿姨给你介绍个工作再混两年。一辈子混混就过去了,挺快的。”杨问越说火气越大:“我就不明白了,一群养活不了自己的小孩,烧着爹妈给的零用钱,你有什么资格玩酷。”
  他一抬头看见方芳拎着文件袋,不知所措地站在人流之中,杨问把小岸往前一推:“你弟弟你管,下回别找我。”
  方芳完全没搞清楚状况:“嗨……怎么了都是?”
  韩冒就是那个打圆场的命:“小事小事,你考怎么样?赶紧回家吃火锅去。”
  方芳皮笑肉不笑得比划了一个V字形:“感觉还行,就是最后大题有点难,时间差点不够。”
  “真没劲,大周末的说这些!”小岸甩手就走:“你们玩你们的,我玩我的!看透你了,一点意思都没有!”
  杨问也不拦他,走过去和方芳交流兄弟教育问题。
  丁尧尧呆呆地站着,韩冒抓着她的的脖子晃晃:“他啊也就是这一两年刚被收拾乖了,没事吧尧尧,别生气啊,你想,今天真闹出事来,我们俩拍拍屁股就走人,你还要在这儿呆三年哪,你总不能让他天天送你上学接你放学吧?”
  “多嘴死了。”丁尧尧像是被揭穿了什么心事,脸上有点红红的。
  一个十四岁女孩儿单独守着一个家,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。丁尧尧已经很自立了,她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,连阳台的花草都没有枯死一盆。当他们四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进屋,一起被这窗明几净震得惊叫一声。
  然后……杨问一眼看见了摆在沙发上的吉他。
  他的手指划过琴弦,熟悉的感觉从手指涌上心头,一弦一柱尽是思念,一弦我,一弦你,一弦张狂,一弦少年,一弦抽不完的烟,一弦剪不断的流年。
  这是一把好琴,不算顶尖的,但价格也远远超过了这群人的承受范围。杨问实在不想煞风景,又忍不住问韩冒:“是你挑的吧?谁付的钱?”
  “大家一起送你的。”丁尧尧解释说。
  我呸!杨问直截了当地问:“那笔奖金快花完了吧?”
  “我没动,你说过不是自己的不要。”丁尧尧急切解释:“林舜走了之后,他们家的房子不是出租了吗?我帮他收了一年的房租,再加上我用爸妈的积蓄买了一点小基金,稍有盈余,韩冒有外快嘛也凑了一份……”丁尧尧掰着指头数半天:“总而言之,我们的财政状况都很乐观啊,我倒是觉得你需要学学理财,有一笔花一笔,估计你压根没剩。”
  杨问又感动又惭愧:“尧尧,我不是不想玩,原先我的基本功就不扎实,全是靠我妈遗传的妖界天赋撑着的,现在我根本就不行了。”
  韩冒打断他:“你才几岁?就算是现在开始学也不迟——不是第一吉他手,就不能弹琴了?杨问,别老活在过去,那是娱乐,不是快乐。”
  “是林舜说你有事喜欢自己闷着,让我们多帮你撑着点。”方芳说,“别的事帮不上,给你过个生日总可以的。”
  “一醉方休!”韩冒开了一桌子啤酒红酒。
  上次喝醉酒还是七岁时候偷人家酒喝,以后就没怎么敢醉过,今天是生日啊,反正是在家啊,杨问慢慢地也就敞开了量喝。他觉得韩冒不怀好意地一杯一杯灌他,拿出无数小时候的事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“是兄弟就干一杯”,诸如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下雪天咱们偷人家腊肉做火锅吃,腊肉都是你的白菜都是我的,罚一杯罚一杯……多少天来脑子里那根弦从来就没松过,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,酒精的刺激之下,杨问倒在沙发上捂着脑袋就睡着了。
  丁尧尧倚在方芳肩膀上,也睡着了,嘴里轻轻哼哼:“都别走,我天天一个人好寂寞的……你们都别走……”
  方芳也喝得有点晕晕的,指着韩冒:“我是让你把他灌醉一点点,没……没让你放倒他吧?”
  韩冒很无奈:“我也没想到他酒量这么烂。算了,我看他是缺觉。”
  方芳半扶半抱把丁尧尧送回床上:“算了,今晚上不走了,我跟尧尧睡,你照顾点杨问。我妈快受不了啦,我一跟你们出来就通宵。我打电话问问小岸到家没有……”
  韩冒看这个小管家婆一手举着手机讲电话,一手收拾杯盘碗盏,羊毛衫下身材曼妙,他一时春心荡漾,一把抓住方芳的小臂:“芳!”
  “啊——”方芳惊吓之下,甩手把盘子扔了。
  真伤自尊,韩冒从桌子上垃圾堆里找出半瓶红酒一饮而尽,咽口吐沫:“我想跟你表白。”
  “表吧”,方芳挂了电话:“吓我一跳,我还真以为又出事了。你们一出事都是火星撞地球级别的。”
  韩冒找了第二个瓶底干了:“我喜欢你。”
  “我知道,so?”
  “做我女朋友怎么样?”
  “你觉得对一个考生说这个,合适吗?”
  “我没说现在啊,我预约呢这不是……”韩冒四下接着找酒,方芳笑眯眯地递给他一瓶,他鼓足勇气:“我想问……如果林舜没走,你会不会接受他?”
  方芳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她慎重考虑了一会儿:“我想他是个注定要做大事的人,不适合谈恋爱。”
  “我呢?我肯定做不成大事。”韩冒把那瓶“酒”灌下去,才发现是醋,他吐着舌头,不屈不挠瞪着方芳。
  “嗯,我家里都是特别严肃的人,我喜欢有趣一点的。”
  韩冒立刻保证:“要不然我从明天开始不弹琴了改说相声。”
  “嗯,我不想谈个恋爱和隔得老远。”
  韩冒接着保证:“你考哪儿我考哪儿,那孙子做不到,我能。”
  “我还想要稍微帅一点的。”
  “这一条pass过去,下一条。”
  “为什么要pass过去?”
  “你看看那弟弟,长得不赖吧?屁用没有,天天晾着人家尧尧。”
  “哪有啊,你知道他今天和我说什么?他说尧尧可能不太会挑内衣,这样下去会影响发育的,尧尧妈妈不在,他不方便,叫我多陪尧尧逛街。”方芳脑袋沉沉地靠在沙发上:“他心思太重了,尧尧爸妈不能回来,过去的事情放不下,我想他什么都没发做根本不敢靠近尧尧……唉,其实尧尧现在是最需要人陪在身边的。”
  丁尧尧脑袋埋在枕头里,若有若无的议论声不时传进耳朵,她睡又睡不着,头晕脑涨,象坐过山车一样。尧尧仰视着天花板,那里有一块儿污渍,有点像一个人影。或许是幻觉,或许是幻术,总之那个人影动了起来:“你很孤独吗?”
  “又是你。”
  “为什么不是我?尧尧,只有我在陪你,承认了吧。”那个影子似乎也有点寂寞。
  “你今天倒是很奇怪啊,气场不够强大哎?”丁尧尧醉眼朦胧,依旧眼尖口厉:“发现未来和自己想的不一样,小公主?”
  “别讽刺我了,我们彼此彼此。”
  谁要跟你彼此彼此啊,丁尧尧嘟哝了一声,可是这个时候,她希望身边有个声音,随便谁都好:“唉,其实将心比心,如果我是你,是够郁闷的。”
  她们遥遥对视了一会儿,然后丁尧尧笑起来影子也笑起来,丁尧尧坐直身体:“喂,如果你能出来,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?”
  “最痛苦的就在这儿,我不知道呀。”影子的声音和丁尧尧的嗓音越来越像:“我想最完美的生活是这样的,有一个我的王国,所有的人都要听我的,让他哭就哭,让他笑就笑,他不听我的话就是错的……”
  “哦噢——”丁尧尧不屑地反驳:“那你根本不用王国,当我们历史老师就好了。”
  “嘻嘻,我就知道你讨厌她。”
  “讨厌也谈不上……算了你说得对,我就是讨厌她。”丁尧尧和历史老师的矛盾已经到了公开化的地步,她一怒之下写了三十份检查,留好空白,随时准备使用。她气鼓鼓地说:“我真希望她也能尝尝罚站的滋味,她也知道被人奚落又不能还嘴是什么感觉,委屈死她!”
  “是吗,我可以帮你呀,我们讨论一下……”影子忽然慌乱起来:“你的杨问醒了,别告诉他我找过你。”
  你的杨问,丁尧尧抿嘴笑起来。
  隔壁卧室的阳台上,传来了清冷的吉他声,丁尧尧吃了一惊,忙扶着门歪歪斜斜走出去,正看见方芳和韩冒也双双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往门边上移动。那是一首从没听过的曲子,完全不同于杨问韩冒平日里喜欢的风格,几个极简单的和弦勾连在一起,在低吟和高远之间盘旋,伴随着轻轻的扣弦声,那感觉像是无始无终的铁轨穿过夜色中的荒原,穿过地壳运动里生长隆起的群山,穿过两栖动物挣扎着爬行的滩涂,穿过无量无涯的大海,穿过那个第一片火山灰变成第一方土壤,第一道闪电制造出第一滴水的创世年代,铮的一声,回向原点,抵达现在。
  韩冒激动起来,这是一首真正的杰作,他没想过杨问有这个造诣。
  然后“当啷”一响,好像是吉他砸到地上,再然后就一直很安静。
  韩冒小心推开门,看见杨问似乎还是宿醉未醒趴在床上,靠着墙角扔着吉他。
  韩冒打开灯,杨问被这骤然的亮光刺得遮住眼睛,迷迷糊糊地抗议:“干什么呀……”
  韩冒郑重告诉他:“你刚才弹了首曲子。”
  “我还扭秧歌呢。”杨问往里滚了滚,往黑影里钻。
  “我说真的,我们都听见了,你给我醒醒——你还记得谱吗?”韩冒上手推他:“别睡啊,睡一觉什么都忘了。”韩冒用力晃他:“我跟你说真的,就那首曲子绝对是神作,你别就这么糟蹋了。”
  “别晃了……别晃了!我想吐。”杨问跳起来就往卫生间跑,然后就是天翻地覆的哇啦哇啦声。
  “他不是这个量啊。”韩冒大惑不解,他们以前喝过不少次,每次都比这个多,从来也没见杨问这种反应,他敲敲卫生间的门:“没事吧?”
  杨问盯着抽水马桶,马桶里的污物上浮着一层淤血,全是黑色的血块,腐臭到难以忍受。他有点害怕,但是又有种说不出的轻松,好像长久以来淤积在血脉里的凝结尽数清空。
  他按下放水键。看着那些脏东西打着漩涡的消失掉,既眩晕,又清明。
  混血的毒素、尘婴、父亲和母亲的恩怨、火烧云、创伤、昔日的轨迹……许许多多郁垒难平都在随着马桶的流水冲走。夏天那场大雷雨让他残缺的躯体重新开始运转,而今天,恰恰是呕尽宿食的一刻。
  这感觉实在太棒了,他拧开热水器,彻头彻尾仔仔细细洗了个澡。韩冒敲敲门递过浴巾和衣服,杨问忍不住哈哈大笑——还是丁叔叔那身旧衣服,转了一圈儿真的又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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