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节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姑娘
清晨,礼拜一,方芳要上早自习,韩冒要千里迢迢赶回十三中,他们走得都很早。
丁尧尧一般是七点钟出门,步行半个小时七点半到校。杨问算了算时间充裕,陪她一起出门。这条路他也走过很多遍,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唯一的变化是那时候丁尧尧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,小云雀似的叽叽喳喳,现在说话安静了不少,只有在急了的时候还是噼里啪啦的一串。
叮嘱来叮嘱去,都是天冷加衣服饭菜不要吃凉的诸如此类的废话,离实验中学大门还有一百米左右,学生多了起来。杨问挥挥手:“我不跟你过去了,同学看见不好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别人眼色啦?我们年级谈恋爱的好多呢。”丁尧尧其实也怕人风言风语的,“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?”
“呃,不一定非要见面,有事给我打电话,电子邮件也可以。”
“非要有事?那没事呢?”
“没事啊……等你放寒假,喊上韩冒,我们找个地方过年去。”杨问伸手把她窝在衣领里的辫子顺了出来。
“真的?”丁尧尧伸出小指,“一言为定。”
杨问跟她拉钩:“我说话什么不算数了?”
“就是她就是她——穿红夹克的那个——”远远的有一个人大声叫。
快车道上,一辆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着,昨天打台球输了的那个男生一手搂着车手的腰,一手远远的指着丁尧尧。
“你走你的,没事”,杨问回头瞥了一眼,轻轻一推丁尧尧书包,丁尧尧多少有点害怕,开始还在走,没几步拔腿就跑。
“别跑啊你——快追上她——”那个男生大叫,吸引了不少目光。车手当街转车头,准备横穿马路挡在丁尧尧面前,身后一辆汽车正准备超车,喇叭声变成了刹车声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响,汽车车头撞在摩托车车尾上,连车手带那个男生一起甩了出去。
车手跌跌撞撞爬起来,那个男生却没带头盔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。现场很快围了一圈人,有人打110有人打120,汽车司机下车先捡石子划线,然后痛骂摩托车手不会开车。
那个车手反反复复强调:“我探头看了……根本没车……”
110和120差不多是一前一后赶到,警笛声中,学校预备铃也响了,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如梦初醒,抓着书包就跑。
“叔叔”,丁尧尧问120抬担架的护士:“他有事吗?”
“同学让一下”,人家根本懒得回答她,这情况未明也没法回答。
“同学,你们认识吗?”一个警察拿着现场笔录的簿子问尧尧。
“算认识吧……他追过来是想找我的。”丁尧尧诚实地说,“我要是不跑,他们也不会横穿马路的。”
这边丁尧尧在做着现场口录,那边车手愤愤甩开警察的手:“我没喝酒!我不知道!我探头看了,没车!是他超速!”
杨问站在原地,脑海中的场景不停回放,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见,这个车手真的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汽车和他只有三米不到的尾距,就算是瞎子也能看见,可他却大大咧咧,像在一马平川的空地上一样转向。
“……后来杨问让我先走,我想进到学校里就没事了,就跑了几步。”丁尧尧在那边比划着说,从目击证人变成了相关人员。
肇事的摩托车手好像什么都明白了,他推开警察,想要冲过来,“杨问?你就是杨问?是你干的!我明白了——是你干的!”
脑子进水了才会这么乱咬人,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扣着那人往后拖,他喊叫得凄厉而怨恨:“你们别嚣张得太早,我们不会放过你的——”
“神经病啊”,丁尧尧觉得那人基本属于不可理喻。
“两位同学,麻烦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。”警察合上调查簿,看了杨问一眼,这位同学挺奇怪的,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。
笔录做到了十点多,隔壁的车手情绪不太稳定,时不时能听见歇斯底里的大叫。
丁尧尧听得心惊肉跳,做询问的警察同志无动于衷——交警大队隔三岔五的就能看见哭哭啼啼的家属,撸袖子要打架的事主,这里的咆哮指数比琼瑶剧里的可要高多了。
“行了麻烦你们了,在这儿签个字你们就可以走了。”
这场事故认定基本没难度,剩下的问题就是肇事车主的刑事责任和赔偿金额的认定,这些和丁尧尧杨问没有关系。
可就在他们起来,出门,拐过走廊的时候,琼瑶剧又一次上演,一扇门被拽开,车手疯子一样冲出来,掐着杨问的脖子就往墙上推。
“你是谁?你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。”杨问拇指卡在他虎口上,问。
“整个混血妖族,谁敢不认识你呀?”那人被扯开,按倒,挣扎着叫:“你勾结完公会勾结魔族!你用这种阴着损自己人!”
有这种“自己人”真倒霉,杨问最近已经修炼到了别人掐着脖子而色不变的地步,他趁着车手还没被拖走,小声问:“你是混血的?”
没有回答,等于默认。那个车手被按在地上反铐的当口,他的母亲从楼梯口冲了上来。只有母亲会这样不分时候不分地点地护着儿子,她膝盖发软鼻涕眼泪横流,拦着这个挡着那个,手袋扔在地上,小知识分子的体面荡然无存。
丁尧尧需要张开嘴辅助呼吸——那是她的历史老师。
已经很混乱的场面很快变得更混乱,这次来的不是一个,而是一群,爸爸妈妈爷爷叔叔……一家子人冲过来,怒不可遏地要殴打那个肇事者。
车手双手铐在背后没法阻挡,被大概是孩子父亲的人抓住衣领,威胁着自己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,就要他的命。
好熟悉的威胁,好熟悉的语言,父亲当时心痛小岸的时候,说的也是差不多的狠话。
那位黄老师实在拦不住,噗通跪倒在那一大家子面前:“你们高抬贵手……该多少钱我们赔啊……”
“妈!你起来!”车手也是面红耳赤眼泪直流:“咱们不求他们!”
“走吧”,杨问拍了拍丁尧尧的背,觉得这丫头抖成一团,他试图安慰她:“没那么夸张,人没死的话也就是判个一年。”
“你说的是什么话!”丁尧尧吸溜着鼻子哭起来。
“我没说不该说的。”杨问拉着她就走,声音很轻,“走,我们留在这儿,也就是继续刺激他们。”
“你好冷血。”丁尧尧被他拉得一溜小跑,挣着要把手抽出来,“你放开我嘛,我去问问那个男生怎么样了!”
杨问非但不放还越走越快,丁尧尧抓住栏杆不肯走。杨问这次一点耐心都没有,拦腰抱起丁尧尧,走到楼外才放下。丁尧尧一落地生气地打了他一拳:“杨问!你怎么变成这样了!沾着麻烦就躲。”
杨问猛回头,强忍怒火,向二楼一指:“尧尧,我躲麻烦不要紧,可是,是谁惹的麻烦?”
黄老师站在一家人中间,象棵洪水中的枯树,什么也说不出来,任由一家子人七嘴八舌地数落。
晴天霹雳!丁尧尧想起来昨晚上随意的牢骚——我真希望她也能尝尝罚站的滋味,她也知道被人奚落又不能还嘴是什么感觉,委屈死她!
她想尖叫,她想要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,她想要撕开自己的身体杀死那个魔鬼。她拼命一推杨问,就往楼上跑,杨问一把懒腰抱住她,轻轻掩住她的嘴,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:“千万冷静下来,尧尧,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……现在不要出声,跟我走,我们找个地方,这次要实实在在地见见婷婷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去你的虚拟空间。”杨问握住她的手,“你做得到。”
丁建书留下来的虚拟空间是妖界唯一幸存的证明了。杨问和丁尧尧都是阔别已久,一踏进去,就发觉羽果木和护树的裂口都长出了新苗,荒芜的沙地上也挤出了油油嫩草。几乎是在进入空间的同时,一个淡红的影子从丁尧尧身体里分离出去——她长得太快了,每次见面好像都会长大一点,现在看上去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。
不等丁尧尧发难,婷婷已经抱着胳膊生气:“是你自己说要报复那个老女人的,我帮你,你还恨我?”
“我只是说说而已!”
“你撒谎,我们彼此骗不了对方,我能感觉到你在说真的。”婷婷很是得意看看四周:“杨问,你怎么敢让她来这里?人间的地盘,我还要借她的身体用用,可是到了妖界……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谈事嘛,面对面好一点。”杨问仔细打量着婷婷,她是长了挺大个头,可是整个身体轻盈得像个塑料袋,杨问摇头:“你并没有移形换影的能力,当时尧尧也没有任何动作,婷婷,你是怎么做的?”
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
“因为这一次,你想帮尧尧,而不是想害她。”杨问拉着丁尧尧走过去:“尧尧是一个会生气也会发脾气的女生,可她学不会伤害别人,神圣之光的拥有者就是这样,她的同感力是超强的,黄老师能感觉到的痛苦,她能完全的甚至十倍的感觉到。婷婷,你帮倒忙了,如果那个男生就这么死了,尧尧永远都没法快乐。”
丁尧尧吃惊地看杨问,她并没有说什么,可是杨问好像真的很了解她。
“可我,现在我不高兴帮她了。”婷婷低着头。
“你不是帮她,是帮你自己,婷婷,你还不懂吗?雄哥把你放在尧尧身体里,是希望你好,是希望神圣之光可以治疗你——没有一个父亲想要一个永远带着仇恨的女儿。”杨问走近她:“我知道这很难……我知道,真的。”
婷婷抬起头:“我没有故意去做什么,我……我都不知道我能做什么,我们那天说了有空再讨论一下,我就写了一个方案,可是没想到它变成真的了。”
“什么?”丁尧尧和杨问一起惊问。
“就在你的博客里……我,我有时候会趁你睡着了,用用你的身体。”
杨问大惊:“你有开博客?我怎么不知道?”
丁尧尧的脸红了。
她是有开博客,在里面写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故事,故事的主题都是一样的……
让那个我喜欢的人,快乐起来。他不笑的时候很酷,可是我还是喜欢他笑。
即使他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……不过,最好还是喜欢我。
博客是私密状态的,只有婷婷一个读者。
丁尧尧用最快的速度回家,开机,打开那个秘密的私人花园——只有最新一篇是陌生的,故事写到那个男生被撞出去,然后就戛然而止。
她双手合十,向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天神祈祷,然后虔诚地打下一行文字:他睁开了眼睛,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医生微笑着对他说:你真幸运,你没事了。
“可以吗?”丁尧尧回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杨问,手有点儿抖,“我都不知道怎么编?怎么可能没事嘛!”
“写下去,写完它。”杨问说:“什么都别想,相信就好,我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我害怕。”丁尧尧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在键盘上,她的十指在飞,一边祈祷一样地轻声念,一边一行又一行重复着打: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你没事了你没事了你没事了你没事了……
那是一个生命啊,虽然他挑衅的嘴脸那么可恶,虽然他言而无信地不肯抄书,虽然以后根本就不想再看见他,可是……
那是一个母亲啊,虽然她老是找茬老是挑刺,虽然她历史教得不好做人也很失败——好吧我也有不对的地方——可是……
可是你们都会没事的,一定一定的。
丁尧尧按下了发表键,抱着胳膊蹲在电脑椅上,盯着手机屏幕。
她像个小石猴一样蹲得膝盖失去感觉,手机铃声终于响起。
“没事了尧尧。”杨问在那边说,“恭喜你。”
尧尧高兴地跳到地上,腿麻得要命,只能坐在地板上,可她抱着手机一个劲地哭。这真是奇妙的体验,那种奔涌而出的关怀和爱意回来了,而婷婷的魔力也在滋长着,这两股力量在她的体内合流,然后,居然流进了网络中。
“你今天旷了一天课,我今天旷了一天工,写检查吧姑娘,我知道你有空白的。”杨问似乎也是如释重负地笑了。
“婷婷婷婷婷婷……没事啦没事啦!”丁尧尧打着滚的吼吼直笑:“我的神奇博客!我要写中五百万!不行不行,我要写中五千万!我要写全世界好看的衣服一起飞过来,我要写厨房自己会做饭!我回来了!丁尧尧回来了!耶!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姑娘!”
“我睡了,你自己高兴吧。”婷婷的声音怪怪的:“我好像懂了,原来人类嘴里说的不要,有时候就是想要,嘴里说的想要,有时候又不是真心的想要啊……人类真复杂。”
“唔……其实婷婷也是蛮可怜的。”丁尧尧抱着膝盖,爱心又一次泛滥,自从婷婷出现,好像大家一直都在讨厌她害怕她。
她打开冰箱,叼了一片面包在嘴里,来回踱步,婷婷没有爸爸妈妈,婷婷吃不到好吃的,婷婷不能逛街,婷婷也没有朋友。
她又一次打开她的小博客,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字:有一个女孩叫做婷婷,有一天,她在……
她在哪里出生的?不能说是在宁氏公司的十六楼出生的吧?
丁尧尧叼着面包,敲不下去了。
她的手指有点痒痒,然后自己动了起来:她在一个很寒冷也很黑暗的世界出生了,她看见爸爸变成一尊石像,妈妈被杀死在爸爸脚下。妈妈的血流啊流啊,象那个黑夜一样无穷无尽,她不知道妈妈是谁,只听见妈妈说,我的女儿,你要活下去,等你的爸爸来接你……
书房的灯光亮了一整夜,丁尧尧敲了一整夜,她已经不知道是自己在写这个故事还是婷婷在写这个故事,她们不时地争辩着:
不是这样的……
不行就是这样的……
哎呀这是我的小说……
这是我的故事……
你闭嘴!
你停手!
好吧各退一步,一人一段。
嗯,好吧。
……
你这样很假哎。
你那样很惨呐。
不许删!
别碰我的电脑!
……
够了!我不写了!
我也受够你了!你在篡改历史!
你那破历史有什么好的!
……
哎,一比一,吵不出结果的。这样了,我们发出去好了,大家夸奖谁,就按谁的写。
嗯……也行吧,发在哪里呢?
这个我说了算啊,我想想……我们初二六班有个论坛。
切!
我再想想啊……这样吧,贴出去还不如念出去呢,我做过视频主持人,好久都没有挣零花钱了,我去游戏视频念,怎么样?
嗯……
决定啦,快点。
成交。
于是丁尧尧在阔别一年半之后,再一次登陆《妖怪A梦》的游戏视频,她每天晚上写完作业,就跑上去念一小段婷婷的故事。
她是有个小小的私心的,如果……如果宁也雄听得见,知道自己的女儿一切都好,说不定会早一点打开结界,放下一切恩怨,爸爸妈妈就可以回家团圆。
她慢慢地习惯了和婷婷的相处,也慢慢地习惯了上线之后,有不知名的玩家等在窗口里,紧张地问:后来呢?婷婷怎么样了?
有人开始记挂你了哦?尧尧托着腮帮子,一夜又一夜地傻笑。
笑啊笑的,笑到了可怕的初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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