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节 狭路相逢


  就好像女人一嫁人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年轻女孩应该结婚,方芳一上大学就立刻洋洋自得地吹嘘,高考没什么了不起,更不要说中考了,放轻松点,小case。
  她查分数线的时候是让杨问代查的,她领通知书的时候抱头痛哭,这些不光彩的经历,她再也不提了。
  比起方芳来,韩冒的变化更大,他扔掉了所有烂咸菜一样的衣服,人模狗样地换了个新发型,比贼还亮的眼睛上带了副平光镜。一见杨问也不说“哟好久不见你又出来诈尸了”,而是轻轻挥挥手,象招财猫一样说“嗨,你好”。讨论音乐也不说“听听这个他妈的真带劲”,而是说了一大堆中文,就是不懂什么意思。
  “我们食堂的用餐环境不错吧?”韩冒捏着一张面巾纸,餐巾一样揩揩嘴角,“六点钟有场北非音乐鉴赏,是我们梦大音乐节的压轴好戏,要不要去熏陶一下?”
  杨问端着可乐半天咽下去:“韩兄好雅兴。”
  “你知道很多乐手都会在摩洛哥音乐里寻找灵感,甚至象涅槃啦……”韩冒说话还配着手势。
  杨问把可乐顿在桌子上:“韩兄我们很久不见了,你就指教我这个?”
  “那当然了,荀子教育我们,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所学嘛。”韩冒搭着方芳的肩膀,“富兰克林也说过,音乐的殿堂是隔绝一切人类噪音的地方。”
  “那是我编的。”杨问扬起头,“有完没完?”
  “校园生活多美好啊,有吃有住有玩的……可惜啊可惜……”韩冒惋惜地摇着头:“宁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一时兴起,全没了。”
  “放心,外面闹腾什么,都不妨碍你继续装孙子。”杨问还真是有点酸溜溜的,这群人生活真悠闲。
  “诶,杨总你这么说就见外了。”韩冒站起来勾着他肩膀,“我装孙子还不是装到你们哥俩一声令下为止?说吧,有什么事?”
  杨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:“没事,好久不见了看看你们,我公司还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
  “少废话,不说事我们就去熏陶。”韩冒从一个文艺青年变身为愤怒青年:“你来找我,不可能没事!”
  “找个安静地方。”杨问拎着一个巨大的手提袋,很重的样子。
  手提袋里全是照片,厚厚的有上千张,杨问一张一张地摆着:“姐,你还记得……我妈吧?”
  方芳当然记得,大家都记得。
  “在你家,我妈的手动了一下,那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,每次她有变化,就拍一张照片。”每一张照片都是那个舞娘玩偶,杨问一张一张地贴在教室黑板上,“一开始动得非常慢,要半个月才能做出一个手势,然后越来越快,两天就能做一个,现在几乎已经是慢动作了。你们看……好像能连起来。”
  “妈妈再爱我一次?”韩冒跟着比划。
  “你妈才那么无聊呢。”杨问最后一张大图是把手势练成的图解:回盛阳火山……妖力引爆……梦城平安……阿问……
   “我不明白,现在这个状况,怎么可能回妖界的盛阳火山?”杨问看着图片声音软下来:“我想听听她会对我说什么,可是韩冒,我怕来不及了,万一……我是说真有个万一,你得替我守着她。”
  韩冒很警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“雄哥留了一份阴阳文件,要把游戏世界留给婷婷,你还记得吧?”
  “你说过。”
  “林舜说,最近他发现整个系统都在激活状态,他费了很大力气在游戏里调查,发现……婷婷已经开始活过来,开始在游戏里游荡了。之前我知道尧尧一直在游戏视频里说婷婷的故事,每当一回事,可是越来越多的人承认婷婷的存在,她的精神力量也越来越强大。我想,婷婷从尧尧身体里剥离出来,变得自由的那一天,可能就是她继承服务器的那一天。”杨问深呼吸:“韩枫沙绝不会放任不理的,她等的也是这一天,韩冒,我想我明天搬过去照顾尧尧,顺便防着点,以后应该就不大常来看你们——你们最好也别轻易出来,校园里多少安全些。”
  “那个婷婷真的知道服务器密码?”方芳不解地问。
  杨问摇头:“林舜说,婷婷的自身婴灵和混沌界就一直遥相呼应,如果他没有弄错,婷婷本身就是密码——她长大成熟,就自然而然地激活服务器——如果韩枫沙想要这一切,她就要在那一刻控制婷婷……说真的,我有点儿怕。”
   “你一直都怕,不多这一天半天的”,韩冒从兜里掏出票:“别看是校园版,这个阵容还真是挺难得的。走啦,咱们先去熏陶一下?”
  不错的提议,杨问也久仰梦大音乐节了,这个音乐节四年一度,其影响力早已经超出校园范畴,常常有不少专业人士来这儿切磋取经,可谓是一票难求。
  剧场非常棒,杨问跟着韩冒走了一转,觉得果然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,韩冒上学没几个月,好像认识了一大批人,从非洲木鼓的制作到音响搬运的指点,跟谁随便谈几句都头头是道的。
  六点才开幕,现在不过四点半,还有的是时间磨蹭。
  “哎,已经第六次有人问我你是谁了,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?”韩冒左手搂着女朋友,右手搂着好朋友,笑得极其得意,“等你那些破事忙完了,你重出江湖,咱哥俩好好玩他几场。”
  “好啊。”杨问心领了好意。
  “挂带再走一遍——前面那位同学,麻烦你坐下成吗?”剧场后方一群人正架着摄像机,做后期调试,中间那位大声喊着,好像嫌杨问挡了他们镜头。
  “你说的是我?”杨问回头扫了一眼,问。
  “没错,是你。”那大概有十几个人,为首的扛着摄像机,散开成扇形,四面八方包抄过来。
  杨问暗叫一声不妙,余光已经在打探逃跑路线。
  “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?我去喊保安?”韩冒额头都是冷汗,身边就是方芳,到处都是同学,这万一动手打架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  “他们是冰点的,殷浩的手下。”杨问保持站立姿势:“装作不认识我,分开走。”
  他忽然跳起来,踩着座椅向右边通道出口跑,通道出口被一群学生堵死了,他只能翻身跳上了舞台,舞台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非洲大木鼓——杨问脚一落定,后面追击的领头那位一伸手就把摄像机当头砸过来,杨问一猫腰,摄像机凌空砸在木鼓上,咚的一声巨响,学生们先是一静,然后齐刷刷叫好,可能是把这个举动当成什么表达“拒绝拍摄绝对自由”之类理念的行为艺术了。
  “杨问——你头顶上!”韩冒指着舞台二层升降机边的一个小小天窗喊。
  这个指引来得恰到好处,杨问纵身翻上升降机,攀着钢架就向上爬,身后追击的人急红了眼睛,从腰后拔出把匕首,跳起来就往杨问背后戳——背后的韩冒拔起一根电线,绕在那人脖子上往后拽——这根线管的是舞台照明,两个人一挣一扯,舞台上漆黑一片。
  “走,这边没事的!”韩冒在咆哮。
  杨问看准了那小小出口,半空跳了过去,用背脊砸碎了玻璃,一路顺着陡坡滑到“热烈庆祝梦大音乐节召开”的横幅上,这横幅够结实的,虽然被扯断了,杨问的冲势总算是略停一下。
  外面空地上一辆小型箱卡车正停下,驾驶员熄火准备下车。杨问跳上去,扔开他,一踩油门往梦大西门冲。那条路离公司最近,离公安局也最近,到哪一个都还算安全。
  这种大车毕竟安全一点,即使他们追过来,上演公路追逐大戏,胜算也会高一点,杨问总算略略松了一口气。
  可是直到冲出西门,后视镜里还是没有任何车追过来。
  他有意放慢了车速,没有,还是没有任何的追逐。这是怎么回事?
  一种不安的感觉从脚底升上手心,他刚才不应该拔腿就跑的,韩冒!他凭什么以为那些老妖会放过韩冒?
  杨问拨通了韩冒的电话,无人接听,彩铃里是他们合奏过的那首《穿过旷野的火》。
  卡车还在疾驰,杨问的汗已经冒了出来——紧急关头,我真的如此自私如此怯懦,从小到大韩冒为我付出了多少?他有的一切都和我分享了,他的朋友圈他的音乐他钱包里为数不多的几张钞票,而到了我拥有的时候,总是忘了他。韩冒从来没有和我争过,把我的事当作他自己的事,可我……我好像总是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应得。
  难道他要我走我就该走?杨问杨问,你是不配有韩冒这种哥们的。
  无人接听,始终是无人接听,就在杨问准备找路口调头的时候,手机震动,那边传来了一段视频。
  剧场舞台的木鼓上,一注光打下来,韩冒倒在地上,无力垂下的指尖流着浓郁鲜红的血,胸口露出一截刀柄。
  杨问发出一声可怕的嚎叫,理性被碾碎了,他的悲伤和愤怒整个夹裹了身体,一瞬间他没有了再动弹的力气,车窗前的一切都成了幻影,卡车失去了控制呼啸着向前冲。
  他听到了自己的哀求声,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避免这一幕的上演。
  车水马龙的快车道上,不知何时起,所有的车都和他背道而驰,他们都开得那么快,一晃眼的工夫,依稀看见四五十岁的老司机回到了三十上下的干练,年轻人的脸庞上,青青的胡子茬也变成了刚长出的绒毛。
  一个声音在轻笑——你在后悔?你在生气?我送你回去,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。
  杨问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口答应,可是,等一等,即使回到半个小时前,重现当时的情景,他一样会跑,那是他的本能,而且……他不相信殷浩的手下可以不管不顾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。
  ——那么,让你回到一天之前?
  一天前,他可以选择根本就不去见韩冒,但是……可恶的“但是”又来了,即使他不去找韩冒,他们就不在危险之中?
  或者索性回到十五岁,不认识宁也雄也不认识丁尧尧,继续幽灵一样游荡在街角?
  再或者回到六七岁,不认识韩冒也不知道有吉他这个东西,看着人家父母送小孩儿上学,混迹其中,从一家学校流窜到另一家学校?
  还是……索性压根不来这个世界更好?
  异魔,又是异魔之术,但是心魔已生,对抗是徒劳的,他也不知道在问谁:“那不是真的,是不是?”
  一只手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他往副驾驶座上一推:“注意安全,杨问。”
  “是不是真的,要看你是不是合作了。”韩枫沙出现在了驾驶座上,从他的手里抽走了手机。
  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,但是韩姐,我刚才想过了,除非我没有出生,不然一切都一定是现在这个样子。”杨问靠在背椅上,背心全是冷汗。
  “我也想过了,那确实是最好的方案。”韩枫沙说,“不过不是你,我要的是婷婷——杨问,你要帮我复盘,我不想她出生。”
  一路向西,卡车驶出市区,两旁的景色渐渐荒凉下来,已经可见大片的荒地。
  这条路,通向盛阳山。
   “下车。”韩枫沙停在了别墅前。
  韩枫沙转到车后,拉开集装箱插销,车厢里满满的全是玩偶,有些还和杨问的妈妈一样,只是个大娃娃,有些已经慢慢长大,皮肤和肌肉都被撑开,鲜血淋漓之下,看得见白骨,原本各个秀美的面颊都撑裂到狰狞。
  正中的一个,摆的是杨问的妈妈。
  韩枫沙又关上了车门:“听说这是冰点要处理掉的废品。杨问,你不是想见你妈吗?可是你知道,如果妖力继续渗透,你妈妈也会变成这样——没有殷浩的法术,她们复活的同时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  “你总得让我先打个电话,确定韩冒没事。”杨问伸手想要手机。
   “他没事。”
  “韩姐。”杨问的手没有收回去。
  韩枫沙犹豫片刻,扔回了他的手机——没错的,刚才的视频根本就没有发过来,只不过是虚惊一场……不过,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未读短消息,一大串长长的号码,好像不是国内的。
  短消息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话:时间节点是有空白的,在第七号存盘时间。
  唯一和他一起看过存盘时间列表的只有林舜,而第七号存盘是在……杨问删除了短消息。
  别墅的客厅里满满的全是妖怪,昔日公会里的头面人物全到了,五长老五侍者……其中的土长老还穿着精神病院的病号服,土侍者正在擦着他口角的涎水。每一张脸孔上都带着渴望,他们看见韩枫沙带着杨问进来,就差没鼓掌了。火长老和土长老一左一右,按着丁尧尧。
  冰点的老妖们从大门跟了进来,带进来了韩冒和方芳,韩冒显然吃了不少苦头,左边从太阳穴到眼角大概是挨了一棍子,红肿得只剩下一条缝,膝盖磨破,鞋子也少了一只。
  这真是妖界历史上最有趣的站队,服务器即将重启的时刻,魔族和老妖们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,而在此之前,勾结魔族,一直是杨问和宁也雄的头号罪状。
  杨问的眼光从左扫到右,越来越轻蔑。
  “大家都到齐了。”韩枫沙拍拍手掌,“我提出的方案,大家都没有意见吧?”
  “我们保护了人类多少年?可是现在,他们嘲笑我们,欺负我们,尤其是那些翻身的小杂种,他们无恶不作!”火长老站起来,“旱魃说得有道理,我们宁可回到妖魔争斗的时代,死在神圣的荣誉之下,也不愿意在敬老院里等死。”
  冰点的老妖也赞同:“不管妖王是谁,就算还在老妖王手底下,也比这样打工混饭吃的日子好。”
  “听我说,杨问,你的兼容性是最好的,我要你回到存盘时间六号,拿到萌芽之灵后,立刻把它交给我。”韩枫沙极为诚恳地说,“你一样会见到你爸爸,甚至会见到你妈妈,一样可以和丁尧尧在一起,如果你要,我会让你做妖界的王子,甚至宁先生的继承人;如果你不喜欢,你会彻底自由,这一切都和你再也没有关系。”
存盘时间六号——大雾,高速路翻车,韩枫沙赶来和宁也雄汇合的瞬间。
  “看起来我没有理由不同意,不过,韩姐,给我们一分钟时间。”杨问指了指三个好朋友,“我想记住他们的现在的样子。”
  韩枫沙没有阻挡,他们四个从不同的方向走到一起,然后紧紧拥抱。
  他们就是这样看着彼此长大了,褪去咄咄逼人的少年锐气,褪去报复世界的满腔戾气,当他们拥抱在一起,忽然不觉这世界还有风雨。
  “你考虑她的建议吗?”方芳低声问。
  “我得回去做个了结,不过……”杨问微微摇头。
  “如果像她说的那样,或许你真的就自由了。”韩冒看着杨问:“别管我。”
  “傻帽,不是因为你。”杨问捏了一把他的肩膀,深深吸了一口十八岁的空气:“我做错过很多事,但这一次应该不会做错了。等着我。”
  “杨问……”丁尧尧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。
  “尧尧,我……”杨问未及脱口,被韩枫沙打断。
  韩枫沙已经打开了计算机:“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天,来吧,两位小朋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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