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节　系统重启

　　服务器连接中。
　　管理员密码验证中。
　　丁尧尧是一个被蚊子咬了很大一个包都会哼唧半天的姑娘，但是在电流分裂身体的巨大痛苦之下，她一声都没有吭，长长的睫毛颤抖着，胸膛起伏，好像呼吸都会灼伤声带一样。
　　婷婷的影子出现在游戏界面里，然后慢慢清晰。
　　杨问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来了，他忽然很后悔——他们总是把丁尧尧当成不懂事的小女孩，她会哭，不沮丧，会笑，不伪装，她会发脾气，可是不忍心伤害任何人，她闪着光芒而不自知，陪伴自己也陪伴林舜和婷婷，走过了最幽暗的一段日子。
　　为什么我竟不敢回馈这样的爱和信任？
　　服务器连接成功！满堂妖怪，摒声凝息。
　　杨问手里的鼠标向下滑了一格，点在第七列时间点上。
　　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中断了。
　　像是一卷影像带在快速回放，时间定格在了三年前的梦城，杨问慌里慌张拖着半条残腿，从宁也雄的地下一层跑开的时刻。
　　第一波袭来的，是快要坏死的腿上熟悉的痛楚，不过……没有当年那么令人恐怖了。
　　那间出租屋本来在大厦的北方，而杨问在街头矗立片刻，转头向着东方而去，正是丁建书家的方向……
　　一场沙尘暴之后，周小云看着灰蒙蒙的纱窗和房间，抱怨连天。
　　“天脏脏，地脏脏，怎能不让我沮丧。”周小云一边拖地一边叫：“建书，建书，别看电视了，你待会下楼买点菜。”
　　丁建书正在看斯诺克决赛直播，脑袋都快要钻到电视里：“单杆过百了……漂亮啊！”
　　啄啄啄，啄啄啄，轻轻的敲门声响起。
　　“谁啊这是，有门铃不按瞎敲什么。”丁建书有点懊恼地起身去开门。
　　周小云顺势拿起调速器调台，社会新闻正在播报：
　　昨天凌晨，由于沙尘暴和突发性大雾的影响，一辆奔驰车在高速公路B9段多次挂擦后撞击护栏，车主身份还有待查明……
　　“建书，谁呀？”周小云急于和丁建书分享这则新闻，她穿过客厅，走到门口，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，好像刚刚从泥塘和火山里打滚出来的男孩子，正在用一种热切的、老乡看见解放军的眼神盯着丁建书，有泪盈眶。
　　丁尧尧手里还握着刚刚挂断的电话，打开门，伸出头，乱蓬蓬的脑袋，白色的棉布睡裙，惊讶的表情甚至显得有点儿夸张。
　　“嗨”，杨问一步跨进去，张开手臂抱住丁尧尧，也不管那可怜的孩子是高兴还是生气：“尧尧，我喜欢你。”
不知哪儿来的野小子，居然就敢当着父母的面跟宝贝女儿来这手，丁建书想揍人了，揪着杨问的衣领就往外推，杨问立足不稳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但他还在冲着丁建书笑：“丁叔叔，你要小心，朗日会对付周阿姨和尧尧。”
　　他爬起来，又回头摆摆手：“珍重，尧尧。”然后一瘸一拐的，从安全楼梯跑了下去。
　　“是杨问……杨问！”丁尧尧奋起直追。
　　丁建书不知究里，怒气冲冲地拉着尧尧的手肘：“回来，不许追——尧尧，你在哪儿认识的这种孩子？”
　　丁尧尧急得跺脚：“爸，我有种感觉，我不追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……哎呀你别管我了！”她用力甩开爸爸的手，去按电梯按钮。
　　电梯门很是时候的开了，林怒辉拎着新书包：“哎，尧尧？怎么知道叔叔要来？”
　　“对不起对不起让一下……”丁尧尧推着林怒辉的腰把他推出电梯，迫不及待地拍下按钮。
　　林怒辉和丁建书面对面，林怒辉拉着丁建书：“建书，有大事，咱们进来说话——”
　　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女儿早恋不可容忍，丁建书拨开林怒辉：“小云你招呼怒辉，我去追尧尧。这孩子太不像话了！”
　　“小云，有大事！”林怒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只好和周小云先行沟通。 
　　杨问不管三七二十一表白成功，折返回头，向中央大街的宁氏公司跑去。
　　萌芽之灵握在左手手心，还没有露出刀锋的匹克握在右手手心，双双硌着杨问掌心的命运线。萌芽之灵不能交给旱魃，那无异于把核武器交给恐怖分子；但也不能就这么交给丁叔叔，现在交给他，等于是返还给了公会——然后一切按照理所应当的步骤进行，林舜会成为王储，然后是新一代的妖王，新一代的轮回。
　　时间不多了，现在宁也雄也处于最虚弱的当口，如果要了结，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了结。
　　地下一层，空谷幽兰的画像悬挂在墙壁上，韩枫沙充满郁愤地看着那个魔女，她看得那么久那么入神，直到沙发上的宁也雄发出声响，她才急急忙忙收回目光。
昨夜鏖战的血衣已经慢慢揭下来，韩枫沙鼓起勇气，拿起桌上的水杯，喂到了宁也雄嘴边——这是一个旱魃能做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　　“我要你等着我的”，韩枫沙干燥火热的掌心摩擦着宁也雄的脸庞，眼波里既有爱恋又有恼怒：“你竟然连一天也等不及？”
　　宁也雄的眼睛睁开，目光像是穿过韩枫沙的脸，落在妻子的画像上：“枫沙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韩枫沙手心用力，宁也雄的脸快要在她手掌揉搓下变形：“为什么！你宁可相信一个不认识的臭小子，也不相信我？你觉得我会坏你的好事？是不是！”
　　“难道不是吗？”宁也雄捉住她的手掌，移开：“你从来都不相信幽兰和婷婷可以复活。”
　　“本来就不能！她们只是你心里的怨念——烟消云散的魂魄怎么可能复活？”韩枫沙身躯滑到，半跪在宁也雄身边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：“你醒醒吧……何苦要把自己弄成这样？”
　　如果她有眼泪，一定已经泪流满面，可她没有，人类的面孔诡异地扭曲着：“你看看我……你看看我……不要睡过去！宁也雄，我送你回服务器，走——”
　　她抱起宁也雄的身体，这具躯体里的妖力本来就已经衰竭，现在更是几乎感觉不到，韩枫沙从来不知什么叫做害怕，可她现在怕极了。
　　她刚刚催动魔力，宁也雄就极为痛苦的一阵痉挛，他的身体已经禁不住法术的搬运了。而外头追捕的妖怪们比比皆是。韩枫沙决定冒险，她抱着宁也雄，冲进地下车库，把他放在自己那辆红色座驾里，正转身要进驾驶座，就看见杨问站在刚刚分手的那个地方：“韩姐，不知道服务器的密码，你送他去也没有用。”
　　刚刚分别才一个小时，这小子整个气质都变得不一样。
　　“先进来再说。”韩枫沙一指副驾驶座，插钥匙打火。
　　杨问犹豫了一下，坐进车里。就在汽车快要开动的时候，丁尧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拍着车前盖：“杨问！”
　　她身后两百米处，丁建书小跑过来：“尧尧——给我站住！”
　　一个木系的强大老妖！韩枫沙按了一声喇叭，一脚踩上油门。丁尧尧见车要走，情急之下拉开车门挤进后座：“杨问……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，你告诉我？”
女款跑车一溜烟儿绝尘而去，丁建书匆匆扫了一眼，这辆车里满当当的魔气，这是怎么回事？那个孩子和魔族混在一块，而尧尧和那个孩子混在一起？
　　汽车转弯驶出地下车库，刹那之间，丁建书看见了宁也雄的半个侧脸，他浑身的血液在发冷：“朗日！”
　　无可选择也无可逃避，朗日居然真的找上了他女儿，丁建书来得匆忙没有带飞行羽，他追出去，截停一辆出租车，一边指示着司机跟上那辆车，一边给林怒辉打电话——十万火急，他需要救援。
　　刚刚转出中心区，出租车转进高速路，两条高压电线忽然从半空垂下，挡在出租车前面的马路上，司机一个急刹车，惊魂未定地问候相关部门负责人的女性家人。丁建书来不及解释也来不及付钱，开门就跑。
　　两棵道旁树一左一右交叉着拦在跑车前，韩枫沙一脚刹车：“杨问你来开，把宁先生送回别墅去，我马上赶来。”
　　她跳下车，手掌拍了拍树干，两棵树化成灰烬。
　　丁建书正追过来：“旱魃？”
　　他们都是心急如焚，没时间闲聊，直接就动上了手，柏油路上杂草疯长，两根蔓藤植物缠在韩枫沙腰际。
　　“雕虫小技”，韩枫沙骂了一声，正要抬手，额头肩膀一湿。
　　她的头顶就是一片白云，正在聚合绞拢，身边三尺之内风云汇聚，周围却是艳阳高照。除了风妖，谁有这种能耐？
　　草木精灵从地下向上绞杀，雨水当头盖脸地浇落，韩枫沙无处可逃，她的连续三次攻击都被水流击灭，她大叫一声，就要放出风隼和沙獒。
　　一道赤红闪电从云头准确无误直落下来，正击在韩枫沙头顶，余势未歇，在水雾之中，像是包裹全身的无数小刀。林怒辉也来了，这三个强悍妖怪联手之下，韩枫沙再撑不住，被两道闪电钉死在地上。
　　“你抓我女儿干什么？”丁建书脸色很难看。
　　“就是刚才那个小妮子……”韩枫沙啐了一地沙子：“是她非要来找我的，我根本就不认识她！我还没问你呢，你们怎么管教的女儿？”
　　丁建书语塞，他觉得旱魃说得好像也有道理，他是看见女儿跑上人家车的，这样就下杀手，有点儿不地道。
　　“建书你闪开”，林怒辉揪着韩枫沙头发：“朗日去哪里了，说！”
　　韩枫沙嗤笑一声。
　　丁建书心急如焚，小女儿在朗日身边还能有个好去？还有那个朗日的小跟班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，就在他准备飞行搜捕的时候，手机响了：
　　“爸爸，这个叔叔快死了，怎么——”女儿只喊出半句，就被人强行掐断了电话。手机上显示的，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　　“有座机就好办了”，林怒辉安慰老友：“我让林舜查一查。” 
　　“滴滴——”后面司机在按喇叭，大概是嫌他们挡路了。那司机摇下玻璃伸着脑袋往外看，林怒辉一边讲电话一边回头看，他“啊”了一声：“八音王？久违啊久违，你怎么会来这里？”
　　殷浩显得很尴尬。他看到了林怒辉抓着的韩枫沙：“旱魃？”
　　“不错，朗日和魔族居然勾结在一起。”林怒辉义愤填膺：“我们正在四处追查他的下落。”
　　殷浩低头看了看表：三点二十三分。
　　“上车”，殷浩嘿嘿一笑：“朗日倒是约了我，我正准备看看他在玩什么伎俩……一起去铲除这个魔头。”
　　丁建书微微皱眉，他不喜欢这种墙头草，不过更重要的是尧尧。他走过去拉开后门：“咦？这个是什么？”
　　后座上摆这个奇怪的东西，一个舞女一样的玩偶站在八音盒上，周围有八个手持乐器的侍女，看起来都是栩栩如生。
　　“小玩意儿，丁兄，你把它扔到后备箱就好。”殷浩笑得有点心虚。
　　据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，他们昨天半夜刚在这儿打完一场，警察刚刚来调查过，暂时应该不会有妖怪能想到回来吧？杨问把车径直开进院子里，他抱不动宁也雄，简直就是把他拖进屋的。
　　怎么办怎么办，他们一定会很快追来的。杨问自己的腿也在疼，躺在地毯上咝咝吸气。
　　宁也雄微微睁开眼睛：“又是你？你回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杨问轻声在他耳边说：“雄哥，婷婷真的复活了，你知道吗？她很好。只要你——”
 　　“几点了？”宁也雄忽然问。
　　“大概快四点了。”
　　“准确时间。”
　　“十五点三十九。”杨问抬头看了看钟：“如果这个钟准时的话。”
　　“还有二十分钟……”宁也雄想了一会儿，“杨问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。四点钟有个客人要来拜访，这个客人最喜欢欺软怕硬，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，会出事的。这屋里一共有六十四台电脑，快去，全部打开。”
　　杨问拖着一条腿行动不怎么方便，可是开机开得挺快，他好像早就知道六十四台电脑都藏在哪里。
　　这栋别墅……他好像有了感情，他是在这儿一次又一次改变命运的，而三年后的某一天，他的朋友们落在另一些妖怪手里，正等待他救援——他要怎么救援？他不得而知。
　　“居然还是走到这一步……”宁也雄敲着电脑，手指按在回车键上，微微颤抖。
　　“雄哥不要！”杨问回头惊叫，他知道一旦启动，混沌世界就要吞没整个妖界，他跑过去，抓住宁也雄胳膊：“不要！雄哥——婷婷在系统等你，她想见你——”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宁也雄逼视杨问。
　　一阵风卷着电脑滚落在地板上。门外的车极度霸道，冲进庭院停在正门口，周小云第一个冲进来，抱着女儿，把她从危险分子身边拖开：“尧尧，你怎么这么大胆子！”
　　丁建书、林怒辉、周小云、殷浩……宁也雄扫过一眼，他已经是强弩之末，这一次，他无论如何，都是在劫难逃。
　　“殷总，你不是说有个小玩意儿要孝敬我，和我把酒言欢来着？”宁也雄索性张开双臂，倚着沙发。
　　小玩意儿？杨问脑中光芒一闪，他就要奔出去，殷浩正恼羞成怒，一把揪住他的脖颈按在地上：“小鬼想跑！”
　　“放开我……让我见她一面……”杨问不知道怎么解释，抬头看着丁建书：“丁叔叔！他是不是带来了一个舞娘，你让我见她一面，让我见她一面我什么都告诉你！”
　　“就是这个东西吗？”林舜拎着玩偶走进来，很有礼貌的罗圈打招呼，他的目光在林怒辉脸上转了两转，“爸，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
　　“阿舜，你说就是这个小子吃尘婴增长魔力，是么？”林怒辉问。
　　林舜走过去，拨过杨问的脸看了看：“没错。”
　　好吧好吧，又见到一个，高贵端庄的王子殿下——不，他现在还不是王子殿下呢。他现在是可恶的金牌护卫林舜，得意洋洋自以为是，可是杨问恨不出来。
　　“殷叔叔，把他交给我吧。”林舜笑容可掬：“你们忙你们的正事。”
　　“阿舜你搜搜他，他身上可能有萌芽之灵。”林怒辉吩咐。
　　“是。”林舜把杨问往屋角拖。他挽起杨问的裤管，看着那条黑肿的腿啧啧两声，伸手在膝盖处按了一下。
　　杨问痛得一声惨嚎，“你这是搜身，还是用刑啊！”
　　“我这是检查，白痴。”林舜声音极低：“我一年不在，就让你兄弟撬了我的墙角，混蛋。”
　　杨问猛抬头，“你！”
　　林舜连忙又是伸手一按，杨问脱口而出的大叫声掩盖了差点露馅的质问声。
　　“你的刀还在么？”林舜小心确认。
　　杨问想起了一个很流行的江湖切口，“手中有刀，心中无刀。”
　　林舜看着杨问，这时候他们无法互相交流，但这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是多余的。
　　“没有萌芽之灵”，林舜转身对着父亲，毕恭毕敬地回报：“这样重要的宝石，他们应该不会带在身上，爸，既然已经一网成擒，那么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。”
　　“这位就是林家世子喽？”殷浩一副赞赏的架势：“世子说得不错，天网恢恢，疏而不漏，朗日就算是千头万臂，也逃不过我们众志归一。只是护卫长，他太过狡诈，不如尽快处决，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　　林怒辉固然直率，但也不傻，他并不喜欢殷浩，但也不能对他发飙，更何况殷浩说的确实有道理。就在他犹豫如何处置这一妖一魔和一个小孩的时候，林舜笑吟吟地建议：　　“爸，殷叔叔想得周到。铲除了朗日，那是大功一件，丁叔叔周阿姨追凶，殷叔叔诱敌，那都是功不可没
　　“殷叔叔，这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？我看那小子上心得很。”林舜指了指玩偶。
　　“这本来是我送给未来王储的贺仪，不过阿舜啊，以你的天赋出身，恐怕王储不做第二想。你要是喜欢，只管拿去玩。”
　　林舜笑着推辞，但眼里露出了“小儿科游戏，我才不玩娃娃”的轻蔑。
　　“世侄啊，你不要小看了她，这可是盛阳火山的蓝凤凰，火山之中的精灵——”殷浩缓缓伸出手，杨问情不自禁地停顿了呼吸。
　　“是么，殷叔叔，能否让我一开眼界？”林舜有点急不可待。
　　“阿舜，大事当前不要玩物丧志。”林怒辉有点看不下去儿子了，这小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？
　　林舜转身微笑：“爸，我是看那小子来历不明，这个玩偶说不定有什么玄机……看看也无妨嘛，这娃娃好看得很，送给尧尧妹妹玩耍也是好的。”
　　“世侄你来看——”殷浩拍了拍手掌，舞女开始活动起来，起先还是舞姿，但越来越快，好像要挣脱舞台。
　　丁建书夫妻对视一眼，互相意思都很明白，林舜小小年纪心思可不小，有他和殷浩斗法，妖界的未来也不太平。他们都不喜欢多事，既然女儿追到了，早早抽身离开，免得绞进下面论功行赏的麻烦事里。周小云拉拉女儿，但尧尧一动不动，灵魂出窍一样，睁着大眼睛，目光的焦点好像落在虚空中。女儿已经这样僵立很久了，周小云担心地弯腰：“尧尧……尧尧？”
　　“妈妈！”丁尧尧一扭头抱住妈妈，头埋在她胸口，抽泣个不停。她哭得那么凶，哭得像个失散多日的流浪儿扑进妈妈怀抱，贪婪地嗅着母亲的体香，死死不肯松手。
　　丁建书以为女儿被吓坏了，他伸手抚摸尧尧的头发，可尧尧分出左手，环保着他的腰——抱着爸妈两个有点费劲，可丁尧尧搂得那么紧，好像一松手爸爸妈妈就会不见。她的眼泪绽放着洁白如雪山的光，然后整个身体都在发光，光芒越来越盛，笼罩了半个客厅。
　　如同化雨春风滋润一冬干涸的土地，连林怒辉都觉得身体里稍稍的疲惫消失不见，他恍然大悟——神圣之光！
　　可是丁尧尧怎么可能刚刚开启技能，就发出这种纯粹如同晨光的神力？这明显已经是高阶的技能，神圣之光普照之处，所有妖怪的创伤都会好转甚至痊愈——包括奄奄一息的宁也雄。
　　“杨问，一起动手先除掉殷浩！”林舜回头大叫。他想要冲进战圈，杨问在半空中一回手把他推了出来。
　　“尧尧出去！”丁建书醒过来，藤条卷着女儿的腰肢，挥出了庭院。
　　宁也雄侧着身子一滚，手指敲在地上电脑的回车键上。
　　液晶背景的显示屏上，一个女孩儿温温柔柔地坐着，她像是双手贴在屏幕上，如一个玻璃屋里的孩子看着外面的世界，轻轻喊：“爸爸，我是婷婷。”
　　记忆和记忆重合了，时间和时间交错了，茫茫宇宙中背道而驰的生命铁轨，狠狠地撞击在一起。
　　浓黑从脚下弥漫而其，混沌世界的黑暗冲开了妖界和人界的间隔，要席卷三界。
　　杨问的右手隔空一抓，长刀在手，直刺殷浩的咽喉。这一刀在空气中激起了火，明亮的火焰逆着刀锋燃遍他的全身，接着向前包裹，在黑幕里勾勒出殷浩挣扎的身形——两个时空在瞬间重合，殷浩的手里多了一柄王杖，撕裂与捍卫之间的争锋又一次重演。
　　“杨问！这个结局对你有什么好处！”韩枫沙也“醒”了过来，她的形体就像是夜幕里的墨色一样无法辨识，她的声音无所不在：“结界已经冲破了，混沌的力量已经混淆了三界，杨问，一切都没有了！”
　　“旱魃，你对妖力和互联网同样不了解。”丁建书夫妻站在她的面前，“这儿，是我的虚拟空间。”
　　自从朗日从妖王手里借走五行之力，妖界的本源力量第一次凝结在一个空间中。丁建书掌心光芒闪动，他要把空间的开口设置在一个合适的地点——
　　杨问的背后一声扇翅响动，一只火凤凰飞到了他的面前，那是纯氧燃烧的明亮的蓝色，凤凰回翼，指点着前进的方向，她似乎在说着：跟我来。
　　“小云，准备好了？”丁建书拍拍老婆的背，象之前一样开玩笑：“驾！”
　　他们夫妻俩在云树之中合体良久，虚拟空间的技能和飞行技能已经合而为一，周小云双臂一展，空穴来风，飓风如尾翼，跟随着火凤凰向着盛阳火山的入口冲去。
　　杨问一刀挥出，如果他还有希望，那么也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点——这一刀砍出去，不再有妖王和新的妖王，王杖与新的王杖，不再有纯血妖和混血妖的等级森严，不再有公会和长老，不再有反叛者，也不再有一道令下，烈火焚身的命运。
　　铮——刀刃劈断王杖。
　　小小的空间象一个泡泡，气息流转，萌芽之灵和流水之灵，众锋之刃和王杖……这些被法术凝聚起来的力量散开，然后重新呼啸盘旋，想要脱困而出。杨问当年曾经玩过这一手，仅凭众锋之刃的力道就把林舜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　　空气里有一重一重爆裂的声响，虚拟空间打破了妖界和人间的结界，直线冲向盛阳火山口，如同一枚燃烧的炮弹落入火药堆中……
　　林舜半跪在地上，林怒辉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他的肩头，这老妖的生命力和法力急遽流逝，像是一块白布轮番抽去经线和纬线，一点一点走向虚空……
　　“爸！”林舜跪了下来，他亲手设下的系统重合，他知道已逝者不能重生，他——他抱着父亲哽咽不能语。
　　一只手伸给他：“把怒辉交给我。“
　　林舜一反手，指尖锋刃闪着寒光——指向宁也雄的咽喉。
　　宁也雄退后一步，微笑：“或者你自己动手，你应该对这个系统已经很熟悉了……怒辉可以象婷婷一样，活在游戏世界里。别忘了，《妖怪A梦》里有个地方，叫做‘怒辉的家’。”
　　林舜含着泪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你们看，婷婷！”丁尧尧指着游戏视频大叫。
　　视频里，一个女孩子露出甜美的笑意：“大家好我是婷婷，下面是资料片时间！注意啦，盛阳火山马上就要爆发了，这可是妖怪大陆万年难得一见的哦……不要走开，喊上你们的朋友一起看……看，那里！”
　　视频里迅速闪出了游戏地图，这地图逼真得可怕，赤红的火山，彤云里落下一朵一朵的火焰，迅速燃烧了大片的岩石。
　　天边的某一个点，越来越鲜艳，火光喷薄着撕裂了天空，一只冰蓝色的凤凰领着身后千丈彩虹向着盛阳山顶疾飞。
　　凤凰双翼合拢，似乎在抱着什么，一起落进了盛阳火山的山口。
　　沉寂了上万年，只活在传说中的盛阳火山爆发了——人类的眼睛不适合这过于激烈的光和彩——那一刻千万玩家的显示器都升级成了高清晰视觉版本。据说有上万人按下了截屏键——他们争辩说，彩虹里好像有一个女人，她美艳不可方物。
　　沉静了足足有几分钟，然后有稀稀落落的掌声，然后是热烈的万众的鼓掌，这一段视屏太漂亮了，值得向它的设计人员致敬。
　　掌声经久不息，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来：“你就是婷婷？尧尧呢？今天还有《婷婷的故事》吗？”
　　“有的”，婷婷抬起头，微笑着说：“而且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嘉宾，大家欢迎林怒辉先生——他要和我一起讲这个故事，婷婷找到了她的父亲。”
　　宁也雄一直端坐着，这本来就是他家的客厅，可他好像第一次坐得那么轻松，那么惬意。林舜忽然发觉，他老了，昔日枭雄气概荡然无存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爸，看着女儿走上了自己的舞台。
　　“这款游戏最有趣的地方就在，你看到的，都是你想看到的。”宁也雄指尖滑过女儿的面孔：“很好，很好。”